江见微最后还是乖乖又睡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她本来睡不着。
心里有事的时候,她一向浅眠,脑子里像压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似平静,底下却还在不停转。可这一次,她被沈砚辞抱着哄了那么久,又被逼着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整个人反倒像被抽空了最绷紧的那股力。
于是她闭着眼躺了没多久,竟真的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更亮了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响动。她翻了个身,身侧床单是空的,却不凉,说明他刚离开没多久。
江见微坐起身,发了几秒怔,昨晚到今早的那些画面又一点点回笼。
厨房里那个带着后劲的吻。
床边递过来的热牛奶。
他说“你现在这样会让我更不想放你”。
还有刚刚,她拉住他袖口,很诚实地承认“舍不得”。
想到这里,她耳根还是会有一点不争气地发热。
可和前几次不同,这次那种热意里已经不只有羞赧了,还混着一点很轻、很绵长的满足感。
像她终于不必再每一步都和自己较劲,终于可以承认——对,她就是会舍不得他,会想多看他一会儿,也会因为他说“那我慢一点”这种看似普通的话,心里软成一片。
女人其实都明白,真正让人上瘾的从来不是惊心动魄。
而是这种细水长流的偏爱被一点点坐实以后,心会慢慢往下落,落进一个越来越安稳的地方。
她洗漱完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
不是很正式的午餐,更像哄着她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胃。粥、小菜、煎得刚好的蛋,还有一杯温温的果茶。管家见她下来,恭谨道:“先生说,您醒了先吃饭,他在书房等您,不急。”
江见微脚步微微一顿。
不急。
她几乎能想象出沈砚辞说这两个字时会是什么语气。平静,低稳,不会刻意表现出什么,但就是会让人觉得,哪怕外面事情再多,他也仍然把“她先吃饭”摆在前面。
这种被好好放在优先级里的感觉,对她来说仍旧有点陌生。
可也正因为陌生,才更让人心软。
她安安静静把午饭吃完,情绪也随着热粥一点点落了下来。到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是那个眼神清醒、思路利落的江见微了。
沈砚辞坐在书桌后,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干净利落,正在看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听见门响,他抬眸看过来,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现在状态如何。
那一瞬间,江见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原来有个人这样看着你,真的是会上瘾的。
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
而是那种很安静、很专注、带一点习惯性在意的确认。像他比她自己还先一步在意,她有没有缓过来,有没有吃好,有没有把情绪重新收拾妥当。
“睡够了?”他问。
“嗯。”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现在可以出门了?”
男人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对她这种睡醒第一句就切回正题的作风一点都不意外。
“可以。”他说,“地方约在云栖会所。”
江见微眉心轻轻一动。
又是云栖。
第一次领证前在那儿撞上他,后来又是在那里和那些不愿意回想的“安排”擦肩而过。这个地方像某种很荒唐的起点,也像所有局面重新拧紧的节点。
“他倒会挑地方。”她淡淡道。
“因为他觉得,那个地方对我们来说有压迫感。”男人看着她,语气很平,“熟悉的环境里,人更容易乱。”
江见微轻轻扯了下唇角。
“可惜他算错了。”
“嗯。”沈砚辞将手边那份资料推给她,“而且他现在比你更乱。”
她接过资料,垂眸翻看。
梁仲文这几年的关系网、资金往来、替人牵线的几次关键局面,还有这一次偷拍视频和匿名短信的传递链,都被整理得很清楚。她一页页看过去,心里那种本就不多的恶心感,反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冷静的东西。
不是愤怒。
更像一种终于抓到对方软肋后的确定。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开始被刺到的时候会委屈,会生气,会被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和算计恶心得心口发堵。可一旦真的摸到对方到底在盘算什么,那种情绪反而会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很锋利的清醒。
因为这时候,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动接招的人了。
“周曼宁昨晚和他见面的监控有吗?”她问。
“有。”男人看着她,“但你先告诉我,你想怎么用。”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很清楚,这不是试探,更不是考她。
这是他在认真听她的想法。
不是他已经安排好一切,再把结果递给她,而是真的把她放进这个局面里,默认她的判断和他的同样重要。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那一点微妙的满足又涨了一点。
“先不动监控。”她低头把资料翻到梁仲文那一页,指尖轻轻点了点,“这种人最会给自己留缝,监控摆出来,他最多说一句和周曼宁只是闲聊。可如果让他自己把话说乱,就不一样了。”
“继续。”
“他今天既然答应见面,说明他还觉得这件事有谈的空间。”江见微语气很稳,“这种人通常不是真的胆大,是习惯了看人下菜。他会先试探你知道多少,再决定自己往哪边倒。”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冷意。
“那就让他先以为,我们之间真的有缝。”
男人眸色微微一动,随即很轻地笑了。
“江见微。”
“嗯?”
“你真的很适合做这种事。”
“哪种?”
“明明心很软,偏偏翻局的时候,连刀都下得很漂亮。”他说。
她耳根轻轻一热,却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而是在很认真地欣赏她。
这种被自己喜欢的人欣赏着的感觉,对女人来说,真的会让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层都泛起热意。
“那你配合吗?”她问。
“当然。”男人站起身,绕到她这边,手掌很自然地轻轻压了压她肩头,“我不是说过么,你只管往前,我会站你这边。”
这句话其实他之前已经说过不同版本很多次了。
可每一次换一个场景、换一种语气再听见,心里还是会重新软一次。
因为他说的从来不是好听。
是事实。
下午两点半,车停在云栖会所门口。
江见微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门头和台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第一次来这里,是被家里逼着去见一个轻慢她、仿佛觉得婚姻可以直接收走她后半生的男人。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烦躁和厌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之后,她会再一次来到这里,而且是和沈砚辞一起。
身份、心境、立场,全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安排着赴局的人。
她是来翻局的。
“在想什么?”身侧男人低声问。
江见微回神,偏头看他,忽然轻轻笑了下:“在想,人生有时候确实挺会拐弯的。”
“后悔来这儿?”
“不是。”她轻声道,“是忽然觉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会是和你一起坐在这里。”
男人眸色微深。
下一秒,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今天这个弯,应该算拐得还不错。”
她心口轻轻一动。
这种时候,他总会有本事用一句并不夸张的话,把她心里那些原本有点复杂的情绪,慢慢理顺。
像是过去那些不算愉快的记忆都不重要了,因为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他,所以连这个地方好像都没那么碍眼了。
“走吧。”她低声说。
梁仲文在三楼最里侧的包厢等他们。
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考究,脸上还挂着那种八面玲珑的人最擅长摆出来的笑。乍一看很体面,甚至有几分温和,可只要想到他做过什么,就会让人觉得那层笑意底下全是滑腻的算计。
他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明显怔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沈砚辞会真的把江见微带过来。
这一瞬间的意外很短,却被江见微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反而更定了。
因为这说明,他原本确实是想把“单独谈”的空间留给自己操作的。
可惜他今天第一步,就没走成。
“沈总,江小姐。”梁仲文起身,笑着打招呼,“没想到两位一起到,倒显得我这次见面不太会挑时机了。”
江见微没接这句话。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灰长裙,不如昨晚那样锋利逼人,却衬得整个人更冷静,也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安静气场。她只轻轻看了梁仲文一眼,便在沈砚辞身边坐下,姿态平稳,眼神也很淡。
这个位置,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是她跟着沈砚辞来的。
而是她就在这场局里。
果然,梁仲文笑意稍稍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两位喝点什么?”
“直接说正事吧。”沈砚辞语气很淡。
男人点点头,像是有些无奈:“我就知道瞒不过沈总。其实今天这事,我也很为难。底下人不懂规矩,把之前旧资料翻出来乱用了,惹得江小姐不高兴,我是真没想到。”
一句话,就想把锅甩到“底下人”身上。
典型得不能再典型。
江见微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先摆低姿态,像是在认错,其实每一句都在给自己找缝留退路。
“旧资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也很轻,“梁总把别人的婚姻拿去做风险评估,再把照片留到现在,还能叫旧资料?”
梁仲文一顿,笑容勉强维持着:“江小姐误会了,当时那份东西只是家里长辈之间正常的讨论,我们这些中间人不过是递个材料——”
“递材料?”江见微抬眸看他,眼神冷静得很,“是递材料,还是把人也一起递上桌?”
包厢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太直了。
没有给他任何装糊涂的空间。
女人其实最爽的时候,不是大吵大闹地反击,而是能这样,很平静地把最难听的那层皮直接撕开,让对方再也没法拿那些“大家都是好意”“不过是商量”之类的话糊弄过去。
梁仲文脸上笑意有点挂不住了:“江小姐,我知道你生气,可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是吗?”江见微淡淡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当时桌上摆的如果不是我,是别家的小姐,你今天还会用这种语气解释吗?还是说,在梁总眼里,女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本来就只是被递上桌的筹码,所以你根本不觉得严重。”
这一下,梁仲文是真的接不上了。
不是因为她声音有多重,而是因为她把最核心、最不体面的那一层,直接说出来了。
而这恰恰是他最怕被摊开的东西。
他这种人最会用“门第”“合适”“双方都有好处”这些体面的壳,把所有难看的交易包起来。可一旦壳被掀开,只剩下最原始的那层算计时,他就很难再维持那种从容了。
沈砚辞坐在她身侧,始终没打断,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稳定。
那个眼神让江见微心里很安。
像她不管怎么往前说,都知道自己身后有人。
于是她更不想给梁仲文任何喘息的余地。
“昨晚你见周曼宁的时候,也是在谈这种‘不严重’的旧资料吗?”她继续问。
这句话一落,梁仲文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能地看了沈砚辞一眼,又很快收回,笑得有点干:“江小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曼宁那边和我也只是工作上偶尔有些接触——”
“梁总。”沈砚辞终于开口,语气平平,“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就这一句。
不高声,不施压,甚至连脸色都没明显沉下来。
可包厢里的空气却像一下冷了。
梁仲文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这就是沈砚辞最让人发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