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已尽,春深日暖。”
突然黑蛇竖起蛇身,吐出蛇信子,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疑似春雷乍动,连地面都微微颤抖。丁谑猛然起身,猝不及防间,一道剑光直取他的人头,正是张武陵拔剑相向。
“阿诽!你竟敢!”白发童子的肩膀渗出鲜血,双目通红,他吹响陶埙,埙声凄厉,可无一人来援。
张武陵被埙声一激,头脑晕眩,额角青筋狰狞,他左手并指,拂去善白剑上的血迹:“恨水溪无渡,此占地利也!”
他的计策算不上复杂。正当年节,烟火冗余,令丁孔雀暗中制作火药,据水断桥,阻隔恨水溪南数百旁支,而主宅不过十五嫡系,家仆数十,来一出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防不胜防的是,丁谑临时召见张武陵。
主宅成了一座孤城,家仆抡起砍刀木棍,抵御守门人。丁孔雀反手掐晕一只白杜鹃,不无担忧地望向炼丹房的方向,那里烟柱冲天。
炼丹房中一片狼藉,银线束缚长剑,长剑劈断阻碍,打碎琉璃,打落铜雀灯台,鲸鱼膏四散流淌,火舌点燃名贵的毛毯。两人交手,一招一式绝不留情。
张武陵的耳廓划出一条血线,脚步一动,叛主的黄莺发出啼叫。
丁谑盘旋在浓烟深处,看不清动向,银线织成蜘蛛网,封锁大门。黑蛇惧火,却悍不畏死,扑咬张武陵,蛇身如颠簸的大船,在海浪中起伏,突地一抖,触礁翻沉,烧火棍将它钉死在墙上。
烈火中发出哀嚎,像蛇的惨叫,像人的痛哭。
一个白色的身影闯过烟雾,银线飘摇,如勾魂索套上张武陵的脖颈和双手,与此同时,善白剑一斩而下!
念珠断裂,染血的水晶迸飞,落到地上又跳起来,起起落落,终归平静。
银线瞬间松散,张武陵白皙的颈子勒出一圈红痕,脸庞溅上细细的血珠。白发童子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破碎的陶埙边,他在大哭大笑。
“好阿诽,你赢了!我好疼啊……好疼……”
丁谑太自负,他自以为可以掌控所有人,殊不知人心莫测,玩火自焚。他的身躯和黑蛇、一墙的手稿药材,连着画了八十一天的《消寒图》全部葬身火海。
大门骤然敞开,丁询的担忧和恐慌瞬间冻住了,逃出药库时扭伤的脚腕痛得他的太阳穴直跳。
眼前是地狱般的场景,纸张在热浪中飞旋,像扔到天上的冥钱宝钞,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张武陵偏过头,火星掠过他冷峻的眉眼。
“阿诽……”丁询说不出话来。
张武陵提起丁谑的头颅,目不斜视,跨出门槛,二人擦肩而过。
炼丹房外,尸横遍野,打杀声不绝于耳,丁孔雀最先看到张武陵,他从硝烟和烈火中走出来,鲜血沾染面容。
天上有雷神击鼓,响彻山野,万物齐喑,唯金铃嘹唳。
“大老爷死了!大老爷死了!”
阴天,惊蛰的雷电在云层中翻涌,如同巨龙翻身,骨节舒张,雨丝冰凉,丁孔雀是欢喜到极点,又有一种空旷的茫然感,但觉双脚不由自主,跟随在张武陵身后。
无论白杜鹃还是黑喜鹊,都垂下刀尖,结束这场自相残杀的混战,他们犹如离群的候鸟,循着铃声汇入雁阵,从琉璃池飞到恨水溪。
恨水溪中,青铜炼丹炉沉入水底,炉盖歪歪斜斜地露出水面。鹤冲天和鹧鸪天便是趁着炼丹炉过桥的当口,引爆火药。
灰蒙蒙的天空下,数百人聚集在南北两岸,每个人都是一座痛苦的坟墓,睁着空洞的眼睛,仰视断桥上的张武陵。
张武陵衣衫飘荡,高高举起白发童子的项上人头,朗声道:“我有三令!一令不得炼制换仙丹,二令不得冥婚,三令来去自由,留者安之,去者勿追!”
丁谑的头颅发出畅快的笑声:“阿诽,你太心慈手软,这群泥胎做的人偶,叫他们投水自尽他们也会照做,不然你走不了!”
张武陵已是强弩之末。
雷阗阗,雨冥冥,山昏晦。
东风浩荡,霎时吹散余寒,桥上人影如飘蓬倚风,吹堕恨水溪,呜咽的溪水起伏之间吞噬了那缕游魂。
张武陵如不系之舟漂泊无定,冷清的、芳菲的春夜,他搁浅在老柳树下,遍体鳞伤。黑马列缺循迹而来,将不省人事的张武陵驮到背上,露水溅湿马蹄。
列缺在坟外徘徊了一个冬天,风霜吹面,雨雪加身,终于等到它的主人。
二月,草长莺飞,桃花漫山。
张武陵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