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别太伤心,大家都这样,哪天我也全都忘了。”丁谴耸了下肩膀,突然被丁悱恻抓住手臂一拽:“走吧,一起去义庄。”
丁谴睁大双目,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过恨水溪到最深处一条巷子,灵堂在东,义庄在西。
灵堂大门紧闭,抬棺人喜静,通辟谷之术,不睡床铺睡青铜棺材。义庄的大门却时常敞开,正厅摆了一张竹椅,上面躺着一个人,面上盖了一层白布,不知道在睡觉还是个死人。
“问春归!问春归!”丁谴大喊。
“谁啊?”那人扯下白布扭头一瞧,就见三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外,不由得生出几分怪异,“你们有病?”
“你才有病!”丁谴说道,“我们来看结雨哥!”
问春归更纳闷了,丁家人这么相亲相爱吗?
他领着三人走过门楼,后厅整整齐齐摆放了八口黑棺材,其中五口棺材已经装了尸首,打了镇钉,另外三口是空匣子,顶盖虚掩。后厅两侧厢房是给人养伤治病的,死了正好搬进棺材。
丁结雨伤势惨重,昏迷至今。丁悱恻注视他良久,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皱褶的眉心,丁结雨猛地抽动一下身躯,就像平日睡觉抽冷子惊醒,然而他没有醒。
“结雨哥,你可千万别死啊!”丁谴开始装模作样地假哭,哭得丁悱恻脑筋绞痛。
“省省力气,别吵到人。”丁询嫌弃道。
“太薄情了!丁悱恻你瞧见了吗?他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丁谴做作地捂住胸口,西子捧心一般,摇摇晃晃故意往丁悱恻身上倒。
“哎?”他忽然收起神情,正经道,“你发高烧了,自己不知道吗?”
丁谴和丁询把人架到前厅,问春归诊脉,开药,然后打发丁询去熬药,丁谴去买酒。
他拖了一张椅子到丁悱恻跟前,见他蜷在竹躺椅中,枕着斗篷的黑狐裘领,吞声忍痛。
“我是郎中,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问春归约莫三十来岁,柳叶眉,狭长眼,嘴唇用口脂涂黑,有种颓废绮丽的美感。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你何必过分思虑?”
陶渊明的五言诗《神释》,从白杜鹃口中说出来实在讽刺。
丁悱恻发散的注意力停放到他身上,有气无力:“你既知【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为何也吃换仙丹?”
问春归神色微滞,丁询正好端着汤药过来,两人没再说话。
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碗药特别苦,丁悱恻没办法一口气喝光。
望春归暗笑,不催他反而催丁询:“你们快点来人接走丁结雨,要不我随便找个棺材给他。”
“结雨哥伤势惨重,要等大老爷安排。”
“他家里没有人了吗?”
丁询翻过宗祠的族谱,知道一点内情。
“结雨哥八岁那年被他爹送去主宅做药人,反抗之时误杀亲爹,此后精神就不太好。他二十岁开始发疯,大老爷就喂他吃换仙丹,忘了前半辈子的事情,他时常梦见的孩子可能是他自己。”
这在桃花公主坟很常见,子孙满堂不就是生来替死的?丁九十九星不幸,生了个天赋卓绝的儿子,才让他反杀,自己成了碧血红莲的药引。
汤药冷却之前,丁悱恻皱着眉喝下去,丁询挪开眼睛,扭头跟问春归聊闲天:“今年死了多少人?”
“加上新来的三个守门人,一共十三个。”问春归翘着腿,打了个哈欠,“我想再过一甲子,这里就死绝了。”
丁询不由得长叹,自从建起炼丹炉,族中死的人更多。
咔嚓!
今日无雪,落地四溅的碎片触目惊心。
丁悱恻的心脏失常地跳动,他抬眸看向丁询,其中的冷酷意味迫使丁询躲开目光。
问春归搭上丁悱恻的脉搏,露出嘲讽的笑:“你给他吃了换仙丹!”
丁悱恻的身躯破碎一般疼痛,他抓住问春归的手,声音变调:“庸医,我叫张武陵!张武陵!记住我的名字……”
沉入无知无觉的深渊之前,他竭力投出一颗石子,下一次睁眼或许可以看到水面荡开的涟漪。
张武陵痛死过去,冷汗打湿头发,在脸庞和脖颈上蜿蜒,仿佛无瑕美玉摔出令人心碎的裂缝。
“我可不是庸医。”问春归叹气,“丁询,你为什么要暗中下药,毁我名声?”
“我在救他。”丁询擦拭去张武陵脸上的冷汗,少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情,“对不起……”
大老爷给他换仙丹,让他见机行事,这是何等地忌惮张武陵。他没有觉察出张武陵的丝毫破绽,只是觉得他不管清醒还是糊涂,对丁谑的杀心都不作假。
丁询希望自己能为张武陵送终,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自寻死路,死在丁谑手中。
丁谴沽酒归来,义庄中只剩问春归,他伏在桌上记录医案,神色苦恼。他把酒壶放到柜台上,抄着手问丁悱恻去哪了。
“哦,他走了。”
腊月十六,小雪,张武陵吃下第三颗换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