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为了讨王爷欢心,很多清客都自告奋勇去教化山鬼,然而不到一天就吓跑了,也不想想驯兽师都差点被他咬断喉咙,简直不知死活。”
杨应怜面露嘲弄,他的同僚们自恃文人风骨,其实踩低捧高,拉帮结派,杨应怜这个外地来的,被他们明里暗里排挤贬损。
张武陵问:“如果无人接手,他会怎样?”
杨应怜猜:“放归山野,恐伤人畜,应该养在笼子里,一直到死。”
圆觉禅院门口支了一口大锅,两个僧人轮流掌勺分发香药糖水。张武陵和杨应怜排在队伍末端,沾佛祖的光喝了一碗清甜可口的“浴佛水”。
“……云何无明?……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禅院中诵经声庄严肃穆,无数善男信女顶礼膜拜,檀香漫出屋顶。
张武陵忽然道:“总是叫他‘山鬼’不好,要取个名字,【云何无明】如何?”
杨应怜挑起眉头:“你要接下那个烂摊子?我劝你不要,这事吃力不讨好。”
“他筋骨强韧,也很聪明,懂得利用地形之便躲避追捕,要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好教导,说不定天下就多个游侠。”张武陵没有把白毛山鬼当逗闷的乐子,也不是心血来潮。
“他眼下连月亮都不知是月亮,倘若他有了【空中华及第二月】的烦恼,便可称之为【人】了。试试看,至少,让他自由。”
杨应怜不知道张武陵是教好了还是教坏了,教出云何无明这样一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学生。他打开云何无明的枷锁,自己反倒关进瓶屋那个笼子。
万幸,他逃了出来。
天朗气清,张武陵先去马厩喂了列缺,跟它玩了片刻,之后去碑林,韦愿远远看见他平安才松了口气。
“公子,经石都上了漆,今日有什么安排?”
“读书喝茶,以逸待劳。”
刚说了无事,卧佛殿的方向便传出惊呼,“阿弥陀佛”声像苍蝇嗡嗡。韦愿心里一紧,竖起耳朵,目光警醒。
应该不是大事,不然黑衣卫和捕风使早就蹿出来层层包围了,韦愿放心不下,张武陵便让他去打听打听。
韦愿点头道:“我很快回来。”
张武陵独自回到明镜台,吴秀才已在屋中摆弄香炉,见他来了,文弱的面容含着笑意。
“我又来打搅,将军前日说想读书,我去书坊买了一册《异物志》,是太一宫真人衣蓝缕所著。另有熏香,为蓬莱吴氏秘方,聊以怡人。”
张武陵道了谢,将善白剑置于梅瓶中,向泥炉上烧了一壶水,又拿出一罐茶叶,是杨应怜买的君山银针。
“煮水烹茶,还差些火候,吴秀才请坐。”
“我先点一炉香,看合不合将军心意。”
张武陵轻轻往炉膛里扇着风,水滚还要一会儿,他起身去了书案边,吴秀才送来的《异物志》中间夹了书签,一翻,却是一只眼熟的金镯子,他前些日子卖给当铺,如今去而复返,压在《仙山》这一章节。
除却蓬莱、方壶、瀛洲等神山,“桃花源”名列在册。书中记载,此桃花源乃陶渊明笔下仙境,三百年前有桃花女乘船出山,停留尘世,后化杜鹃,回归山林。
张武陵不禁怀疑自己发了癔症,这金镯子是假的,他看错了而已?桃花公主坟的鬼东西如何追到佛门清净之地?张武陵霎时盖上书,来不及细思,往梅瓶一探,善白剑拿在手中。
“将军不喜欢方志?那下回我带兵书可行?”吴秀才惴惴不安。
“杨应怜的俸禄够他花销吗?”张武陵打量着吴秀才的神色,举起镯子到跟前,“我一介山人,梅兰竹菊则可用矣,金玉珠宝太过华盛了。”
吴秀才道:“听闻此环为将军旧物,故而赎回,所费不多,在下绰绰有余。”
“是吗?”张武陵猛然拔出善白剑,横在他颈上,“说出实情,饶你不死!”
吴秀才睁大眼睛,又慢慢镇定下来:“您不要生气,我没有歹意,丁家旁支【即鹿无虞】拜见家主,家主恕罪!”
丁家人阴魂不散!这一瞬间,勤勤恳恳的吴秀才在张武陵眼中变成一只可恶的黑喜鹊。
香炉飘出烟雾,丝丝缕缕,仿佛渔网,网住明镜台。张武陵太熟悉这个香气了,他用袖口捂住鼻子,然而死人香过于霸道,从眼睛、头发和皮肤,缓缓侵蚀张武陵。
如水的迷雾中,桃花公主坟的往事犹如浮尸在恨水溪中漂荡,漂到张武陵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