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剑光横秋,奔星入鞘,汗水从头发、额角流下来,刺得张武陵眨了眨眼。
子时,禁军严守的宫闱之中,忽地响起一声懒怠的呼唤:“怀远——怀远——”
守夜的太监立即入内跪在床榻前,轻声说道:“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帐幔中的男人慢慢坐起来,扶着额头,有点头痛。
“朕梦见孤魂乱飞,高鸿渐舞剑行凶……怀远试为朕解梦。”
怀远紧了紧心弦:“奴才听闻中元节是水官生日,放河灯有脱水厄、资冥福之用,宫中燃放河灯数千盏,应是水官感念陛下福德,遣高将军入梦杀鬼护驾,陛下英明神武,吉人自有天相。”
“你这梦解得不准。”李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愚笨,可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国忧民,上天又怎会给明君降下灾厄?”
延嘉年间,先皇迷信方术,昏庸老朽,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因以渐衰,新帝李晔应天受命,躬亲政务,有中兴之象。年轻聪慧而虚心纳谏的皇帝,纵使行事多有强硬之处,也无疑是臣子理想中的君主。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李晔拨开床帐,露出清雅的眉目,他是丹凤眼,眼尾上翘,黑睛微藏,颇具威仪。
“朕姑且信你,捕风司杨应怜可有消息?”
“杨大人在江南查抄贪官污吏,近来的密报不曾提及高将军。”
李晔随口一问,因此得到否定的回答,也不失望。
“去,笔墨伺候。”
怀远暗暗松了口气,吩咐婢女掌灯,太监磨墨。
茜红色的纸笺三寸长一寸宽,李晔挥毫写下高鸿渐的名字,每落一笔,高鸿渐的容颜越发在眼前清晰,他总是微低着眉目,从不僭越,更别提过分的喜与悲。
起先李晔以为高鸿渐和众人一样对皇权心存敬畏,而用权力收买、收服一个人最简单不过。
封侯拜将,赏赐厚禄,高鸿渐终于抬眼看来,李晔说不清自己波澜起伏的心绪是以朋友的身份为他高兴,还是以君王的立场,为拔擢名将而自得。
元宵曲宴,群臣跪拜谢恩后,李晔留下高鸿渐,二人在暖阁对坐会谈。水仙花凌波盛放,花香袭人,内侍怀远呈上两盏香茶。
李晔捧起茶杯品茗,放下就听高鸿渐说:“陛下,臣要状告杜磊堂草菅人命,伤害无辜。”
李晔恍然,原来高鸿渐始终没有忘记那名枉死的贱民,他要名正言顺,昭告天下,为他讨回清白。
于公于私,追究杜磊堂的罪行都是理所当然,当时李晔在想什么呢?噢,对了,他要试一试高鸿渐的忠君之心,能不能抵过他多年的固执!
“丞相辅政忠勤,朕所倚任,虽有错在先,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就罚俸半年,罚下来的俸禄都发给死者家属,同时豁免原告的贱籍,改业为良民,也算弥补他的过错了。”
相对而坐的君臣陷入寂静,高鸿渐只是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李晔逐渐生出气恼和责怪的心思。
“如果是因为死者身份卑微,那加上我呢?陛下,臣愿以死相谏!”高鸿渐的眼睛有点红,双手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可能他也在愤怒,也在忍耐。
“荒唐!你的命是押在这里的吗?”李晔压不住怒火了,猛地砸碎茶杯,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只有高鸿渐毫不退让,直视他,质问他。
李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滚!滚出去!再说一句我饶不了你!”
“……”高鸿渐的眼睛逐渐冷下去,恭敬道,“臣谨遵圣旨。”
暖阁走了一个人,似乎带走一半的温暖,李晔失神了片刻,窗外风雪飘摇,终是叹气道:“怀远,给他送一把伞。”
怀远追出来时,高鸿渐独自走在夜雪中,头发和肩膀落了零星的冰雪。
“大将军!将军且慢!陛下命我送来雨具。”怀远将一柄油纸伞撑在他头顶,忧心忡忡道,“将军刚才怎的不服软?但凡您说一句好话,陛下不会发火。”
高鸿渐略略思量了一下,认真道:“唯独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如何退让。”
李晔后来想,如果当时就事论事,而不是借题发挥,如果没有“白玉带案”,如果高鸿渐低头,他会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天子之剑。
“令衣蓝缕做法,召高鸿渐入梦来,这一回,是朕要杀他。”
小太监提灯引路,影子仿佛瘦条条的芦苇,映在坚硬的城墙上,无风自动。道宫奏响步虚声,长命香烧得烟雾溟濛,抹不开的浓墨一般的夜里,赭红的枫叶像铁器上腐蚀的红锈。
据闻衣蓝缕吃过西王母赐下的蟠桃,因此年过百岁却黑发雪面,眉目如画,有种非人的塑像感。
怀远说明来意,将袖中花笺递给衣蓝缕,毕恭毕敬:“有劳真人。”
“高鸿渐为真名乎?”衣蓝缕的声音像大雪冷冽,手指如冰玉冷白,臂弯里却不是道人常用的拂尘,而是一柄桃花枝,瘦骨,红蕊,灼灼其华,数十年不曾衰败。
“至少,他曾经是这个名字。”
怀远查过高鸿渐的底细,籍贯、亲人、朋友,无处可考。李晔和怀远约莫是最早见到他的人,因他身骑黑马涉水而来,自称“高鸿渐”,高鸿渐才现于人间。
衣蓝缕收下花笺。
他见过高鸿渐。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太一宫的红枫下,衣蓝缕打坐内观三日有余,蓦然醒转,与门外访幽者瞥来的目光相接。
漆纱大帽挡住他半张脸庞,身穿天青色的交领长衫,一队威武的黑衣缇骑紧随其后,他们毫不停留,过门不入。
衣蓝缕回忆当天的情形,总是闪过高鸿渐那漫不经心的一眼。此后高鸿渐旧伤复发,长居瓶屋,不与世人相见。
花笺点燃,火舌吞食降落的鸿雁,衣蓝缕忽然升起一股雀跃之意。
——无论高鸿渐在天南还是地北,有知或无识……
“请君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