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观白天做了斋醮科仪,道观中残留着厚重的气息,几人进门,韦愿缀在最后头,张武陵在前头引路,说:“我跟徐小公子见过面。”
徐颇秀怦然心动:“彼时年少,蒙学兄救命,特来言谢。”说话间已到了斋堂,众人入座,韦愿实在厌烦人客,摆不出好脸色。
“我有一事困扰已久,专程来请教学兄。”徐颇秀直抒来意。
张武陵泰然自若,听他说完了,问他:“你的眼睛还痛么?”
徐颇秀下意识逃开视线,他养病时头痛、心痛、眼睛惧光,别人瞳孔里的光影,都会吓他一跳,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徐颇秀慢慢抬起头,凝视张武陵:“当下不痛了。”
张武陵将古书收到一侧,让韦愿和周行严去大殿上香。
“这——”韦愿踟蹰不定。
“去吧。”张武陵对他点了下头。
周行严已经站起来退出门外,韦愿见状只能跟着离去。斋堂中有点闷热,徐颇秀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却很亮。
“徐公子等我很久了吧?”
徐颇秀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武陵焚起一炉香,随后灭掉墙上、桌上的油灯,只留一盏举着来到徐颇秀跟前。
那盏微弱的油灯像漂浮的渔火,沉浸在张武陵的瞳孔中,照亮徐颇秀英气的脸庞,仿佛一幅昏黄的古画。
他不由自主地追寻张武陵的目光,探索其中难明的意味。张武陵笑了一下,徐颇秀不确定。
香炉飘出苦涩的药香,徐颇秀心外无物,在幽寂的房间里,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醒来吧。”
徐颇秀刹那间睁大双眼,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如夜观潮,山遇虎,平地起雷,打得他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遗留在金陵的往事化作一支鸣镝,飞驰了五年的岁月,洞穿徐颇秀的眉心,他双手攥住张武陵的袖子,不住地喘粗气。
张武陵叹息,放下油灯,半跪下来扶他。
这种类似“祝由术”的暗示,是当初治疗徐颇秀的法子。
延嘉十三年暮秋,徐小公子病重,其父徐义公请来张武陵,企图以鬼神之力相救。张武陵当时在江边采木芙蓉,被匆匆忙忙接到饮马园,满怀的花也带过去了。
徐颇秀的院子叫“老椿堂”,墙壁挂了一幅松鹤图,桌上摆了一尊白玉观音像,房中诸人退下,床上的少年病恹恹的,十三岁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却瘦得脱相。
徐颇秀双目迷蒙,模糊看见一个人影走近,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清浅的芙蓉花香气扫过鼻端。
“谁?”徐颇秀声音沙哑。
“子虚观张武陵——”
话没说完,猛然被徐颇秀抓住手:“子骥学兄!学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张武陵帮他顺了顺气,问他哪里痛。
徐颇秀说不痛,他闷在药罐子里半个多月了,加之心情抑郁,好不容易见到张武陵,终于哽咽道:“我久闻学兄大名,但求学兄勿因我年纪小,当我胡话。”
张武陵有所预感,应该跟宴喜有关。
“八月十五,饮马园死掉的堕民是被人推下井底,我亲眼目睹,凶手是杜家伯父杜磊堂,他穿着红衣服,突然行凶,我太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对不住……你信我好不好?……我爹不肯相信……”
徐颇秀神思涣散,呼吸又轻又乱,张武陵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信你,有我在,别怕。”
听到这句话,徐颇秀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张武陵擦掉他的眼泪:“气机郁结,思虑过重,你的心事太重太伤身,你爹请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忘却心事。”
“学兄,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能忘记一条人命?”徐颇秀的眼泪没完没了,目睹凶案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年纪太小,无法处理心底的恐惧和愧疚。
“我不会让他含冤而死。”床榻边的人影依旧模糊不清,但声音很坚定,“当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命,将来真相大白,你再上堂作证。”
暖色的灯火中,张武陵的指尖沾了芙蓉花香,拂过徐颇秀的额头,盖在他眼前,像一块暖玉,徐颇秀莫名安心。
“睡吧,不要怕。”
暮色下响起婉转平静的诵经声。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南无摩诃般若波罗蜜。
一遍又一遍,伴着窗外的风,抚平徐颇秀的眉心。
九月初十,放榜的日子。
徐颇秀醒来后心中了无牵挂,轻如飞鸿,他很久没睡一顿好觉了。外面秋高气爽,喜气洋洋,白玉观音前的花瓶中,插着红粉相间的木芙蓉。
“书云,诵《白衣大士神咒》满一万二千遍,所愿皆得。我自幼礼佛,想是菩萨俯顺劣机,怜我惜我,梦中见我。”
明月照,溪水长,钓船高,葳蕤重。
徐颇秀满面泪痕:“……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张武陵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