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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丹杀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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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捕头叹气,他是蔡头村人,村里好几个沾亲的小孩都被拐到坟盖山上,倘若不是张武陵,他们已经死无葬身之地。蔡捕头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在得知衙门要捉拿张武陵后,立刻暗中通告。

牢房还算干净,是特意关照。黄焉倒了杯冷水囫囵吞下肚,自言自语:“黄焉啊黄焉,你有病啊!”

“进来是你,有病也是你。”隔壁的牢房里,张武陵问他犯什么糊涂。

黄焉自暴自弃地摊开手:“只你一个,说不定给你上酷刑,我好歹功名在身,有我在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而且你成竹在胸,我又有何惧?”

“那你猜错了,我是铤而走险。”

“……你吓我对吧?你竟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其中大有可为之处,所以我才会束手就擒,虽不能诛杀首恶,但能逼迫朝廷杀贼。我们平安无事最好,若不幸遇险,有死而已。”张武陵劝道,“现在出去还不晚。”

黄焉思索了一下,却说:“我以后可是要做贪官的,而且是大大的贪官,现在穷书生一个,良心还在。此遭如有惊无险,还能扬名立万,多实惠的买卖,更何况你欠我二钱银子,讨不回来就太亏了。”

张武陵抬头看向窗外:“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道在我这边,民心也在我这边,大势已成,大局已定,我不会输。”

天光从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外面应该是大太阳,牢房中唯有这小小一方的光明。

黄焉长叹道:“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沽名钓誉之辈,庸人也,不敢牺牲。”

“仲羲何故自轻?我便是看中你审时度势的能力,请你来做压舱石,以防风险浪急,杜炼微等人有翻船之忧。”

黄焉怔忡又茫然,暗室中张武陵望过来与之相顾:“而今君为我铤而走险,不亦英雄乎?我亦愿为君死也。”

黄焉一时五内沸然,头脑发热——古人说的没错,“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黄焉愿意跟着张武陵去死。

张武陵没有透露他昨夜的忙碌,他去了小重山房,山房依旧,孤灯长明。

昔日走马西域、挥斥方遒的许鹤鸣已垂垂老矣,望向张武陵的视线模糊,愁苦,刚毅。他将毛笔停在砚池边,取出印章,点上印泥,盖到文章末尾。

“你来得正好,我久不写文章,文笔生疏,不知如何?”

此文斥金丹“是毒非药”,驳长生“愚民易惑”,义正词直,精炼朴素,张武陵读罢心潮彭拜,不能平息。

许鹤鸣说:“这篇《金丹论》明日会送到杜磊堂眼前,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张武陵跪下磕头,随即起身下山,没有片刻停歇。

最让张武陵放心不下的是韦愿,他才十六岁,如何说服乡里,如何鼓动群情,即便一步步教他,当中的压力岂是一两句能够说清。

“公子,我可以的!”韦愿抽条的年纪,又瘦又长,指关节攥得发白。

每当回忆起狱中八天,黄焉总有种潮湿昏暗、雾里看花的朦胧感,张武陵青玉色的衣袖仿佛是斑驳的彩绘塑像爬满发霉的青苔。

他们在月光下谈论柴米油盐,谈论废太子和彼此的思想。

中秋佳节,徐义公将饮马园后院收拾出来,安置坟盖山解救下来的受害者,待官府发文通知各乡各县,再将人送回原籍。好一桩善事,后来却牵扯出了盗窃案。

八月二十,水井中发现了宴喜的尸体,盗窃案扣到了他头上。宴愁告官不成,跑上山哭求张武陵:“大哥脖子断了,肯定是被人害了!”

张武陵也觉当中蹊跷,找了黄焉当帮手,黄焉能言善道,查访饮马园中的奴仆和当夜宾客就是一张嘴的事情。然而没甚么用处,哪有人在意小小的堕民?

半夜,黄焉喝得醉醺醺,回到子虚观就看见韦愿点着灯,小心翼翼给张武陵脸上的伤痕上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黄焉的酒醒了大半。

“挖坟验尸,叫人抓到了。”张武陵说,“宴喜确实遭人杀害。”

宴喜的酒鬼烂爹一听要验尸,纠集地痞流氓撒泼恐吓,不肯松口,张武陵才出此下策,天黑之后挖坟开棺,宴愁在旁边烧纸钱,不曾想被那个酒鬼跟踪了。

黄焉衣衫不整靠着门:“以后你要挖我的坟验我的尸,千万别客气,我不找人打你。”

韦愿给了他一个晦气的眼神,张武陵却笑纳了:“嗯,多谢。”

黄焉知晓杀害宴喜的凶手是杜磊堂时,秋闱已经放榜,他必须打马上京赴考,临走前百般嘱托张武陵不要轻举妄动,后面张武陵失去行踪,他心底便有了猜测。

“你跟我去京城,你管不了太多的。”黄焉苦口婆心,“官官相护,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抵挡,你不明白吗?”

张武陵说自己明白,但黄焉劝不动他:“你做了道士,偏要为世俗牵累,执迷不悟,何苦来哉?”

茉莉花茶有点涩口,张武陵放下茶碗:“我有何苦?”

黄焉严肃道:“一曰强求,一曰嗔怒。老子说【清静无为】【顺其自然】,这难道不是你的魔考?”

张武陵注定受不住他的好意。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无为】不是放任自流、无所作为,【顺其自然】也不是无能为力的托词,我若成天打坐念经,反生心魔。”

黄焉腾地起来三分火气:“你现在何尝不是放任心魔自生自长?《道德经》有言【化而欲作,镇之以无名之朴】,再不安定自身,恐有自寻死路之危!”

谁料张武陵反问他:“黄仲羲,我强求什么?我嗔怒所为何事?”

黄焉静默。

于是张武陵笑了一声,说道:“你心里也明白,我是对的。”

“你凭空污蔑好人,我没说这句话。”黄焉扭过头避开他的眼睛,叹道,“当年我一无所有,敢陪你下狱,但五年后今天,我也坏了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张武陵以茶代酒:“你也保重。”

桃花依旧烂漫,一如早春,落英缤纷,黄焉背着行囊从江宁来到子虚观,叩门投宿,所见所闻,令人惊异。

那段清贫,宁静,不改其乐的日子走远了。

黄焉折下桃枝,踏着花.径孤零零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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