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陵疑惑道:“你们来作甚?”
胡不喜园的好戏虽没有离间张武陵和韦愿,但崔少川自认输一半赢一半,他与张武陵舞剑鼓琴,不算失了身份,今天特意找张武陵冰释前嫌。
“子骥兄,我找你道歉来了,先前我多有冒犯,请你见谅!这是赔礼。”
挑担里装有文房四宝、裁刀、墨匣、铜炉、昆山石,还有一个纯银怀表,表盖是珐琅雕饰,表盘装饰各色宝石,刚得到的新鲜玩意儿,华贵,有趣,或许张武陵会喜欢。
道士不是都喜欢研究星星月亮?
张武陵问:“你们要上香?”
崔少川没这个意思。
张武陵又问:“卜卦?驱邪?供灯?”
崔少川不明所以:“你缺钱了?”
清晨的洒泪雨浸润了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狼狈地堆叠在一块儿,张武陵走入山林:“崔二少爷,商老板,脚底下都是花泥,别跟过来了。”
冰凉的露珠滴落在崔少川脸上,倏然之间如梦方醒:张武陵说的是真的,他与我不相干了。
崔少川反复无常,高兴的时候对人如珍似宝,不高兴的时候就恨之欲死,不少人深受其害,他害到张武陵头上,反而是自己不痛快。
“少爷……”燕鱼小心翼翼地观察崔少川的脸色。
崔少川转身下山:“我先走了,商老板自便。”
十年前满城梅雨,山间相逢一面,崔少川深信不疑,自己惹不起张武陵,因此知难而退,避之不及,对张武陵客客气气。怪只怪荷花生日那天,崔少川嘴贱请他喝酒。
商频伽没有离开,他跟在张武陵身后走过崎岖狭窄的山路,时而摘花,时而打草。乌有山的桃花终年繁茂,是江南名景,商频伽自然也附庸风雅,与仕宦才子游山玩水,巡山却是第一回。
四下无人,溪水潺潺,倒映着列缺神气十足的身影,张武陵打理好它的鬃毛,轻声问道:“商老板有何要事?”
商频伽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流沿着鼻骨、脸颊淌下,打湿暗紫色的绸缎长衫,怀里的玉葫芦硌得慌,他拿出来抛过去,张武陵接住一看,是三陈避秽丹。
“听黄仲羲说,你之前买的药丸都给邝正音了。”
张武陵将玉葫芦丢回给他,说道:“没钱。”
树荫下,明亮的光斑在脸上摇来晃去,商频伽常用的薄荷熏香随河水漂流,侵入张武陵的嗅觉。
商频伽无奈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我没有恶意。”
张武陵的眼珠微微下瞥,目光自上而下:“无功不受禄。”
“如果定要个理由——”商频伽望向波光粼粼的溪水,“这几月我时常做梦,梦见一株红梅遭人劈砍,塞进洪炉焚烧,十分凄惨。然而梦中我只是屋檐下的鸟雀,无能为力,醒来见到你,就跟见到那颗树一样,我愧疚难当。”
张武陵暗道他是个怪人,也确认他的记忆清洗掉了,过分关注只是残留的印象半夜诈尸。
“商老板有这闲心,不若去祝乡为徽姑上柱香。”张武陵没管他的胡搅蛮缠,牵着列缺回去山中道观。
商频伽把玉葫芦抛到半空然后接住,一上一下,绽开笑容:“这么提防我?真叫人伤心,我肯定在金陵城之外见过你,只是忘了……到底在哪里?”
他阔步前行,衣摆粘了草屑也不在意,在山脚下坐上通利商会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赶往绿绮楼。
吊丧之人络绎不绝,抚琴人仙逝,山茶花亦轰轰烈烈掉落枝头,追随邝徽而去,徐颜稚亲自操持后事。
杜炼微受过邝徽的教导,理所应当前来吊唁,他呆立在门前,帘幔飞舞的灵堂中,黑漆棺材躺着邝徽。
“少爷……”
忽然有陌生的声音叫他,杜炼微转头看去,蓝胜青眼睛红肿,衣裳带孝。
“胜儿?”杜炼微脸色骤白,昏然倒地。
灵堂中一阵手忙脚乱,商频伽一来便是这个状况,又见是杜家子弟,犹豫了一番倒出一粒药丸,说是三陈避秽丹。
杜炼微醒来时躺在桂花苑,徐颜稚满面愁容,用湿帕子擦拭他的额头:“铮儿,你可认得我?”
“姨母……”从杜家论关系,杜炼微该叫徐颜稚“伯母”,但他自小跟王志仙亲厚,更习惯从母亲这边论关系。
杜炼微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夜里做梦,白天梦游,混混沌沌之间,偶有片刻清醒。
“我方才看见胜儿?”
蓝胜青自幼在王志仙身边长大,对杜炼微来说,她不似奴婢更似妹妹。然而当年母亲出门祭拜先祖,蓝胜青在路上走失,王志仙回来也是一方棺椁。
“少爷,我在这!”蓝胜青端来热茶,眼含热泪。
杜炼微也红了眼睛,摘下金蝉荷包,倒出几锭银子,又在怀里拿出一个锦囊,却只搜罗出一枚紫金葫芦耳环。
他收起耳环,将银子全送给蓝胜青:“胜儿,这些钱你先拿着,照顾好自己,杜家,不要再回去了。”
“铮儿,你那耳环——”
徐颜稚与蓝胜青对视一眼,双双掩不住意外的神情,她摘下腰间的三色绣囊,取出第二枚紫金葫芦耳环。
“这是志仙交托给徽姑,徽姑又交托与我。”
阳光热烈,是个晒书的好天气,山风卷落桃花,韦愿卧榻小憩,张武陵于廊下抄道书,黄焉来到子虚观正是这样的场景。
他熟门熟路坐到张武陵对面,一边在砚台上研墨一边贫嘴:“我现在的身价可不便宜。”黄焉借住子虚观半年,时常帮着誊写市面上少有刊印的珍本换伙食。
“我只听闻了你的爱财之名,没听过你的文名。”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可没干强取豪夺的坏事。”
约莫过了一刻,张武陵起身泡了壶茉莉花茶,又取绿豆糕一并端来,黄焉啜饮一口,慢悠悠说:“我丁忧期满,不日启程赶往京师吏部报到,特来辞行。”
张武陵祝福他一路顺风,黄焉笑起来,歪着脑袋看他:“没别的话了?”
黄焉表面惯是云淡风轻,旁人便以为他温顺可欺,其实此人外疏阔而内藏乾坤,论起不露声色的功夫,崔文孺远逊于他。
张武陵深知他的秉性,因而没有其他言语了。
“可我有话对你说,”黄焉把茶碗放在桌子上,“张子骥,你和我离开金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