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天子金口玉言,“山中清修,不得入世”的御令一出,张武陵侥幸不死,却也永远只能在山里做道士。
竹篙拨水悠长,捣衣声入灯中。
韦愿是在乌有山下遇见张武陵,两人失散后,他和黑马沿河岸寻找张武陵的身影,后来实在找不到,便抱着一丝希望回子虚观。
隔着好远一段距离,列缺便挣脱韦愿的牵绳,快步跑到张武陵身边和他碰额头,碰了额头后还要打着哼哼,让张武陵摸它的鼻子,很委屈的样子。张武陵也依它,亲昵地跟它贴着脸再三道歉。
韦愿落后几步,头发凌乱,满身尘土,关心张武陵的话语还没出口,眼前忽然映入一条红头绳。
“好在没丢,喏,给你的。”
张武陵在灯市街流离时,跟卖货郎买了一缕簇新的红头绳,他直觉要送给谁,但想不起来,眼下见到韦愿,福至心灵。
据说在七夕,体弱多病的孩子系上红头绳,可以保佑健康长寿。韦愿自十三岁养在他身边,每年张武陵都用红绳缠住他的头发,讨个好意头。离开的时间久了,他还有点不习惯,韦愿已经长大成人。
韦愿不知做何神情,将湿漉漉的红头绳放在胸膛处,说:“多谢公子。”
他刚拜入子虚观时,瘦瘦巴巴一个小孩儿,小心翼翼跟张武陵说,自己干活很利索。张武陵却没什么让韦愿做的,就把拂尘给韦愿,让他帮忙拿着,做他的拂尘童子。
“我小时候也是姥姥的拂尘童子。”张武陵说。
——他小时候肯定唇红齿白,聪明可爱。韦愿暗自想着。
他跟在张武陵身后,听惯了的风声使人神清,烦闷的山路不再漫长。云彩如流水飘荡至山林间,涛声如海,一浪一浪的潮涌打碎他们的影子。
命不久矣究竟是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都不算久。
韦愿十分忌讳谈论张武陵的“死”,张武陵平日康健,总叫人忘了他是半座坟冢,是枯朽的病树。
“公子,我们离开金陵吧,我打听过了,陈海棠可能在西域,我们去西域找你的生路。”
张武陵接下来的话语却打碎他的希望:“陈海棠不在西域,他死了。”
三陈皆已作古,韦愿心凉了半截:“纵然如此,天下英才辈出,或许有人可以治好你的病,耽搁越久越难办,为何不走?宴喜,不过是一个宴喜!公子想杀人,不如交给我,我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韦愿当然记得宴喜,宴喜比他大两岁,活着的时候偶尔会上山拜神,除此之外没太大的印象。就为了一个堕民,张武陵几乎要豁出命去,值吗?
张武陵停下脚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身俯视韦愿:“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韦愿撇过脸:“起卦算过。”
延嘉十三年十一月,金丹案落定不久,张武陵在邝氏铁铺买了一柄剑,留下五十两银子给韦愿。
“你要好生读书,勤练剑术,一日三餐吃饱肚子,殿后的菜园,莫让它荒芜了。”嘱托后,下山去了,迟迟不归。
韦愿的术数是跟张武陵学的,张武陵从不推命问卜,韦愿却开始日复一日占卦,卜算张武陵的福祸吉凶。
陆凭之说他光风霁月,但韦愿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心很燥。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杀人要偿命,说得轻飘飘,罚你抄三十遍《清静经》。”
杀人者偿命,多么朴实的道理。
宴喜的性命,要用杜磊堂的命来还。
“至于我的命,别担心,我还不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张武陵无意拖累韦愿,他一介逆臣,负罪在逃,偏偏一线生机就在京城。衣蓝缕宛在水中央,张武陵不得不涉水去见他,水太深,没必要拖人下水。
屋檐的风铎凌凌地响,张武陵推开屋门,绯红的衣摆扫过门槛。
烛火像黄昏的橘黄色余晖,张武陵嗅到自己的头发散发出浓郁的桂花清香,混合着热水的湿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我娘做的新衣裳,这颜色衬今日的良辰美景,正合适!可惜我娘在外游玩,要不肯定想见你一面。我先出去了,有事喊我。”是杜炼微的声音。
张武陵和黄焉在牢狱中捱了八天后,朝廷下令彻查金丹案,主审官是病假回乡休养的大理寺卿杜磊堂。
延嘉十三年八月十五,张武陵和黄焉出狱,无数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杜炼微早有准备,带着几个家仆于人山人海之中解救他们出来,到了杜宅沐浴更衣焚香,晚上还要摆庆功酒呢!
红衣搭在素屏上,热汤中溶化了桂花油,张武陵洗去倦意和尘土,换上衣服后,忽听扣扣的敲门声,邱伯在门外说道:“张相公,老爷有请,请随我来。”
一个道士值得杜磊堂特意见一面?
“杜寺卿何事相请?”
“老爷想和你谈心,没什么要紧事。”
珍珑棋局位于竹林深处,清幽寂静,张武陵听山长许鹤鸣说过,这位杜寺卿为人清雅、学识广博,年轻的时候四处游学,争强好胜,书法陷入瓶颈,大雪天便驱车去王右军墓,不悟出个门道来誓不罢休。
可惜杜氏一脉,免不了心疾之苦。
张武陵看了眼匾额上题的“珍珑棋局”,举步入内。
屋中陈设古朴,屏风里镶嵌了一架棋盘,伫立在地,水晶的透明材质,四颗黑白的对角星竟能吸附其上,屏风后面,负手而立的人影说道:“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晶莹剔透的棋盘仿佛一面水镜,那镜子后的杜磊堂亦穿绛衣,他的面容在棋盘之外,无法洞悉,胸前挂着珍珠坠,仿佛窥视的白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