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陵没有回头,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乡试之后,官府找到散播谣言的戏班子,审问之下,却道是收到黑信和银两,指使他们在乡试那天诬陷张武陵。信件烧掉了,也没有目击者,幕后黑手藏得很深,撇得很干净,便成悬案一件。
张武陵澄清了污名,却从此做了道观里的修士。
“文孺兄别笑话我,其实我很想跟他一块走,我胸无大志,就是去凑数的。”陆凭之茫然自失,“他是归隐了,不在我面前碍眼,但我好像也没多高兴。”
崔文孺掩在衣袖下的手青筋暴突:“这就是你的烦心事?”
“可能是吧。”陆凭之不确定,他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张子骥应该和天下英才争那状元之位,他应该在金銮殿上,翰林院里,他可以施展抱负,他会是好官,或许史书上有他一个位置……我不应该放手。”
焰火升空,点燃夜晚,河上游客纷纷抬头望天,无数翘首的人群中,雪青色的人影俯视水中月。他浑然不知,自己落入桥下有心人的眼底,迈着醉步,跌跌撞撞。
“张子骥……他不是在绿绮楼么?”陆凭之催促船公跟上,可水上船只多如牛毛,一时间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脱身,沿着张武陵离开的方向顺流而下,喧嚣声渐绝于耳,风起于山阴,河面上雾气漫延。
船公后背冷飕飕的:“二位相公,哪有痴人会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过了桥洞,便见一叶轻盈小舟,舟上罗敷垂钓,紫灰轻衫飘飘,好似神人天衣,将乘风归去。而张武陵浑身湿透,靠在船舷,墨黑的长发与江水相连。
船公结结巴巴,瞪大眼睛,村子里唱大戏唱过什么烂柯人黄粱饭,他怀疑自己也误入仙境,遇见了仙人。
他万万没有求仙药问长生的念头,可小舟上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眼中倒映水光,见着他们,脸上扬起笑意,叫道:“崔文孺,陆凭之,移船相近,载我一程!”
船公好险迷了心智,忙劝阻道:“那是水鬼抓人!咱们快快走吧!”
崔文孺好笑地解释道:“那是子虚观观主,并非精怪化身。”
江水动荡闪烁,俨如万斛珍珠泼洒出来,乌篷船靠近过去,原本雾里看花的模样,宛若镜子抹开水汽越发清晰起来。
张武陵朝罗敷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搭救,在下先行告辞。”
罗敷的目光随着鱼线沉浮,淡淡然:“后半夜要下雨,小心路滑。”
二人相互道了别,张武陵撩起衣摆跨到崔文孺的船上,崔文孺伸出手臂扶他,轻声道:“打扰姑娘雅兴。”
“不对!不对!你们认识?”陆凭之傻了,罗敷风流蕴藉,张武陵却如恶鬼罗刹,风雅怎能与刀光剑影同流合污?清香怎能与血腥相提并论?这不是乱套了!他不知道该质问张武陵,还是质问罗敷。
罗敷熟于诗歌尺牍,好驰马谈侠,使之成名的是她桀骜不驯的性格。
两年前河房大会定花案,由富商主持,以彩金为诱,邀请一众名士和名妓参加,名妓比拼才艺,名士评定高下。总而言之,定花案是士大夫品妓的游戏。
席间有人出言不逊,一边狎昵红粉佳人,一边贬低漠北娘子军,全无尊重,在场名士笑笑不语,竟无人驳斥。
“武昭侯十八岁封侯拜将,阁下不服,便上战场杀敌挣个爵位,在这说风凉话,为尔耻也!”
罗敷冷面痛骂,而后拂袖离去,其余姐妹亦表鄙夷,纷纷下了画舫,乘着蓬船上岸,自去组了酒会联诗,意在恭贺赞颂护边将士。诸君子无人敢拦,甚至心有戚戚,噤若寒蝉。
士大夫让妓女定了个“下等”的品阶,沦为笑柄,秦淮河房大会不了了之,罗敷高洁自傲之名远扬,深受读书人追捧,以陆凭之最甚,他深爱罗敷的“狂士”气质。
此时此刻陆凭之几乎要崩溃了,要说他的私心,他是觉得罗敷和韦愿更般配——罗敷是狂士,韦愿是隐者——虽然二人从没见过面,但他坚信,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幸好两艘船相距甚远,否则陆凭之要跳进水里游过去,问一问罗敷的心意。
在他兀自跳脚时,崔文孺已让随行的仆役取出箱筪中的衣物交与张武陵,绯红长衫,涧石蓝丝绦,均是俊俏潇洒的颜色。
张武陵道了谢,进入船篷更衣,待他出了船篷,陆凭之当即问道:“你跟罗敷什么关系?”
“适才那位姑娘?萍水相逢而已。”
张武陵和罗敷不期而遇,未曾问过名字,又何必拘泥于名字。
“果真?”陆凭之存疑。
崔文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消停会,而后问张武陵:“你难道是借酒浇愁?我该雇一列船,专门守在秦淮河。”
张武陵无奈:“别拿我打趣了。”
崔文孺端详着他的神色,在他发觉之前飞快挪开视线。他直觉,邝徽之死,张武陵应该有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