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游历了不少地方。”
“蹉跎岁月罢了,一事无成。”
泉水甘甜,入口有竹叶清新的香气。
崔文孺问张武陵:“你还要走么?”
“歇息一阵再说。”
“好!我联络多广社,设宴为你洗尘。”
张武陵极少参加宴会,崔文孺根本不抱希望,却听他说:“中秋将近,一块赏月就行了。”
中秋啊,中秋真是个好时节。
“杜丞相解职归里,约莫中秋回到金陵,徐义公专程修缮饮马园,要为他接风。”崔文孺数了数日子,说,“我们去海棠别院或者胡不喜园,不跟他们打交道。”
“人多热闹,有机会当然要去看看这位杜丞相。”张武陵回到金陵,就是专程等杜磊堂的。
陆凭之有感而发:“杜丞相当年考中探花,杜炼微更是状元及第,父子俩都是才气纵横的人物,可惜造化弄人,杜氏多病不长寿。”
崔文孺下意识看向张武陵,张武陵若顺顺利利踏进贡院,此时必定平步青云,何至于沦为道士?
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张武陵眉梢微微一扬。崔文孺避开眼,他说得出来什么呢。
众人闲聊了一阵,崔陆二人辞行,同乘马车离去。陆凭之扣着扇面的金箔,心情难以言喻:“我以为张子骥不会给我好脸色。”
崔文孺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太多了。”
陆凭之有种难言的失落,反倒生起闷气:“我去找商频伽逛古董店,你一块儿去吗?”崔文孺摇头,他脸上带笑,眼尾尖尖地往上扬。
不仅陆凭之弄不懂张武陵,崔文孺也不懂。这个人无亲无故,酒气财色全不嗜好,想和他有所牵连太难。
五年了,崔文孺认为自己都放下了,并没有他人想象的那么在意张武陵,他的表演很高明,崔少川也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在读书、赏花或者听风时,脑海偶尔会闪过张武陵的影子,他亦在读书、赏花或者听风,但从不看向他。
崔文孺想:君子是应当挂念朋友的。
巳正,韦愿下山,每月月尾,他都到杂货店置办线香、灯油等供品。卖花少年目送韦愿走远,循着小径像只灰兔子潜入山林。
子虚观的大门敞开,方便云游苦旅的僧道借宿。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腰带上系十几个香囊,手上挎着花篮,轻声呼唤:“张相公。”
无人应答,她弓着腰,虔诚地拜过各路神仙,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山风拂面,花自飘零,三清殿烟雾缭绕,香远益清。
卖花少年生怕惊扰屋脊上的瑞兽和山中的草木精怪,蹑手蹑脚,一声比一声幽:“张相公,你在吗?”
她绕过大殿,来到月洞门前,一眼见到闲坐庭院的张武陵,他停下写字的笔,从书中望过来,眉目分明,般般入画。
“张相公!”少年踌躇了一下,改口道,“张道长,我来答谢救命之恩!”
“你平安就好,不必专程上山。”张武陵记得宴喜,在小重山房攻读诗书时,他经常提着竹篮,扛着竹筐,兜售果子、酥糖和时令的花朵。
“请坐,请用茶。”张武陵倒茶。
“不,污了杯子不好!”
堕民身份低贱,做不了正经行当,清白人家是不与他们来往的。这姑娘胆子大,心思细,白天扮做普通人家的闺女,做生意讨生活。昨天她把花和香囊都卖出去了,赚了两个子儿,便去喝两杯酒,结果脚下打滑,乐极生悲。该她运道好,被张武陵救下,醒来后喝了热汤暖身子,就前来叩谢恩情。
竹篮里装着晒干的茉莉花,花色雪白,气味清甜,还有一个用麻布仔细包好的百寿团圆镜,镜面匀净无疵,照人如冰玉。
“您千万别嫌弃。”
张武陵手捧铜镜,镜中人眨了下眼睛。
——我眨眼了吗?
镜中人展眉而笑。
——我笑了吗?
张武陵犯糊涂,幸好他明白自己糊涂,他说:“多谢宴喜。”
少年表情错愕,摆了摆手:“您记错啦,宴喜是大哥的名字,我叫宴愁!”
镜子里的人影坠落水井,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漫过明亮的青铜镜,流到泥土中,张武陵捧着一个逝去的生命,满手血污,他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