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没上锁，一推就开。里面是干净的水泥地，墙角还放着农具，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背心，正在风里面飘扬。低矮平房的窗户开着，收音机正在放歌。

一个人穿着旧棉袄，坐在房门口的小凳上。他正在磨刀，听见动静后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便停下了。

宋崇雪站在门口，那顶用于伪装的假发，早在车子驶入乡村时，就被他摘掉，连带着发网一块塞进包里。他头发乱蓬蓬的，毛毛躁躁。显然他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深吸口气才走过去，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而打招呼。

“爸。”

离门槛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宋建国终于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刀都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跺了一下脚，随后两手在腰间的围裙上使命地擦，平常驼着的背，此刻都挺直了。

他迎上来，开口喊宋崇雪的名字，眼里惊喜万分，整张苍老的脸上都被阳光洒满。

“崇雪，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后来去给妈妈扫墓的时候，遇到了你的朋友。他给了我地址，还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好、好、好。”宋建国依旧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自己此生都要在孤独中度过，却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有主动找上门的一天。他几次要做出相迎的动作，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一味地点头、哈腰。他的目光从宋崇雪脸上移到宋崇雪身后的江临风身上。

“他是江临风。”宋崇雪终于开口介绍，“这是我爸。”

两个人都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动作一致地用手掌在大腿上一抚，然后微微躬身，将手递出去，握住了对方又狠命地甩。

“叔叔好。”江临风躬身。

“小江好。”宋建国也弯腰，另一只手搭在江临风的手背上。

“小江，我知道的，我之前有看到，你们是好朋友吗？”

“他是我的恋人。”

江临风刚摆出哥俩好的作派，却又被宋崇雪一句话打回原形。他灿烂的笑容僵在嘴角，随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他发觉宋建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连连点头微笑。这个男人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又与江临风握了一下手，亲切地喊他“小江”，并将他迎进屋内。他张罗着去开电视、泡茶。

“中央台刚还在放你的电视呢，我刚看完。”

“你瘦了，还是要多吃点饭。”

江临风心虚地跟在宋崇雪身后，尽力弱化存在感。他始终觉得是不是宋父并没有听清宋崇雪的介绍，时刻预备着自己会被对方赶走。

而宋崇雪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父亲在柜子和茶几之间来回走动的背影，停顿了片刻，缓和了语气开口：“他是江临风。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带他来见你。他也已经见过妈妈了。”

宋建国摩挲着手里的遥控器，频频向江临风投去眼神。他也不知该如何表态。实际上宋崇雪也不需要他表态。他只张罗着，让小江多喝茶，

“如果想要去给母亲的墓打扫，我觉得还是您自己去比较好，这种事情也不好经常麻烦人家。”

宋建国抬头，眼里似乎要泛起泪花。

“以后有空的话，我会常回来看看。有事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你自己注意身体。”

“好。好。”他声音发着抖，鼓足勇气道，“你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宋崇雪往室内张望几下：“您这里有空房间吗？我在为新的角色采风。”

“您这里要是空的话，我想在这里待几天。”

“空！当然空！待几天都行！”宋建国迫不及待，都没注意到自己打断了他说话。

“好，还得麻烦您带着我也做点农活。”

江临风坐在旁边，乖巧地喝茶，看一眼宋崇雪，再看一眼宋建国，也雨露均沾地看一眼电视机。整个人幸福地冒泡，直到听见宋崇雪要留下来，才如梦初醒插话。

他插到两个人中间说：“我也要留下来。下一个创作主题就是乡土中国，那我要取材一些乡村风貌、还有当地的人情。”说瞎话般开了一个头，他反倒陈述得越发流畅自然，似乎在讲一个早早成型的方案。

宋崇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江临风硬着头皮将下份工作讲得十万火急，等到宋父慈祥地说一声“好”。他才得意地向宋崇雪使个眼色，愉悦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宋崇雪回避着江临风满是求知欲的好奇眼睛。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心里的想法，可能是见过江临风的家人后，他想让江临风也感受那种被认可、接纳的感觉。也可能是经历了以为江临风出事到发现虚惊一场时的大悲大喜，心里生出了大赦天下的念头。

他看宋建国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父母爱情他无从评判，至于他们父子间的那层隔膜，大概是被势头正盛的西风吹动了。

风是旧世界的清扫者，也是怨与恨的清道夫。宋崇雪想让风所到之处，只余爱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