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跃在雨夜里的嘶吼、发力时脖颈突出的青筋、坚毅的眼神与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都令他着迷。宋崇雪的这个角色是那么生机勃勃,是掉进绝境里的种子,无路可走也会从缝隙里生出绿芽。
而银幕之外,宋崇雪又是那么干净漂亮,扬头听人说话时下巴抬高的弧度像骄矜的猫。这只波斯猫与他所饰演的丛林野虎距离咫尺,江临风多想伸出手去,无论是抚摸猫咪柔软的毛发,还是被猛虎吞去一截手臂,他都甘之如饴。
宋崇雪是在第三次往江临风的方向看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关注这个人的。
第一次是无意识的。银幕上放着巨幅电影海报,他的脸占据了三分之二。刚看完电影,这是他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自己的这部作品。放映结束后,他才回到现在所处的时空,他从一滩泥水里穿越到电影院,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下意识地想找一个人分享这个记忆,目光就先他思绪一步,飞过去了。票是他送的,位置是他选的,隔了两三排,他尚且能看清江临风的面部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低头沉思的弧度,相机显示屏的微光映到他脸上去了,像一小汪月亮。
第二次是故意的。他想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即使隔着那么多排座椅,即使光线并不明亮,宋崇雪也能感觉到江临风的镜头直白又执着地对着他。他有力的手托着沉重镜头,圆筒吸纳了所有光线,捕捉宋崇雪的每个动作。宋崇雪看不到江临风的眼睛,但只要镜头对着他,他就能感知到江临风热切的关注,他灼热的、像太阳一般的双眼,对黑暗的驱赶力度,胜过场内一切冒昧的闪光灯。
第三次,是失控。他像汇报演出时的小学生。每当主持人提到他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的段落时,他就想知道江临风的反应。那个人会不会笑?他是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还是会放下相机为我鼓掌?而江临风,只是接住了他的目光。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宋崇雪看过来。宋崇雪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迅速的一秒,可能是发呆的五秒,也可能更长。他只知道,是台上台下齐齐发出的暴雨雷鸣般的鼓掌声将他拉回来的。那掌声炸开,他才回神,盯着面前无数感动盈泪的面孔,脑子里,全是刚才二人眼神相撞时的星星闪烁。
宋崇雪不知道的是,在他转头看向发言的导演之后,台下那个人轻轻举起了相机,对准他的侧脸,按下了快门。宋崇雪站在那里,光从他另一侧打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照得发亮。
映后交流的环节来得很快。
比起亲友团的一致好评,观影团的发言则更为犀利。
话筒已被送到宋崇雪手中。
论戏份、论番位,接下来该迎接暴风骤雨考验的,都应是他。
站起来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是亲自运营着哪个知名电影公众号。他接过话筒的时候很礼貌,有鞠躬有问好,手里还拿着笔记本,显然做足了准备工作。
他直直地看向台上:“我想问宋崇雪老师……”
“我观察到,您饰演的小俞这个角色,充满了压力与焦虑,电影中有好几场戏,小俞在面对工友、面对领导、面对工程受阻的时候,都会爆发。”
“我理解这个角色长期处于高压背景下,同时还存在一定的父母认可困境,所以迫切地想得到他人肯定。”
“但是……”宋崇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男人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在观影过程中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这个角色的情绪表达,是不是过于外放了?”
全场安静了。宋崇雪没说话。主持人没忍住朝他的方向张望一瞬。导演手里有麦克风,甚至也举到了嘴边。
“就是您在塑造角色时选择了嘶吼式的表达。我能理解这是在表现角色的情绪,但我觉得这种处理方式,让角色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所以,有些瞬间,我觉得这个角色有点令人恐惧。”
话音落尽,观众席有轻微骚动。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探出脖子好奇宋崇雪的反应,有人偏过头与身旁人耳语。台上,导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又把刚压下的麦克风重新举了起来。
几位主演的表情各异——大家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向宋崇雪,等待着他的回答。
宋崇雪站在那里,听完后先是点头,冲那名观众一鞠躬。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难堪、愤怒、委屈、疑惑。他只是平和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照着的佛像。
“非常感谢您对于电影的细致关注,您的观感也代表了一部分观众的感受,非常感谢您让我听到批评的声音。在塑造俞跃这个角色时,我确实在语言表达方面投入了相当大的情感力度。”
宋崇雪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
“我插个话啊。”饰演工友的男二不知何时挤到了导演身边,凑在他的麦克风前抢了话。
“这其实是设计过的,参考了现实生活。工人长期在噪音很大的工作环境中,听力早就逐渐减弱了,所以他们会不自觉地放大说话的声音。”
有的观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主持人及时圆场,把话接了回去,又欢迎下一位参与交流的观众,已经没有人在意宋崇雪原本想继续说的话。
江临风的眼神瞬间变锐利,向台上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