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三部曲的终曲讲述的是听障人士的生活。”裴培将人物冲突设定到极致,“主角的设定是小提琴手,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听力。一个音乐天才失去了能够捕捉音乐的耳朵。”
“一场意外,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突然毁掉了他的音量键。”
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
“一个以听觉为傲,以音乐为生命的小提琴手失去了他与音乐共振的器官——耳朵,失去了他与心爱的小提琴沟通的渠道——听觉。”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吴冕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和茶炉上水沸腾的嘶嘶声。宋崇雪捧着茶杯,指尖感受到暖意。他双眼看着裴培,仿佛也跟着走进了那个无声的世界。
直到裴培提问他:“你说这个角色该是怎么样的感觉?”
他调动自己所有的能力,去进入那个半成品角色,尝试用自己的阅历与感知来虚构那个天才遭遇意外的境遇,宋崇雪缓缓开口,语不成句,但字字清晰:“痛苦、怀疑。想要重塑。却又失败。先毁灭再重生。”
裴培问他:“怀疑什么?”
“当一个小提琴手失去了听到声音的能力。他或许能凭借过往熟练的记忆去摸出每一个弦上的音,但是没有听觉来确认他是正确的。他就将永远活在自我怀疑中。”宋崇雪的语速很慢,边想边说,到后来仿佛成了亲身经历,“他可以凭着一个音乐家的信念感,以及对个人技巧的自信,尝试着重新开始演奏。但是他失去了乐团的共鸣、观众的反馈,永远地活在对自己的质疑当中。他的手指告诉他,他想要的音就是这个位置。可就是因为听不到回响,所以他在问自己,真的是这个位置吗?我拉出的这个音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他没有放弃音乐。他的重生之路中,一定是充满怀疑的。”
这个角色相当残酷。宋崇雪接过裴培的设定,已经开始痛苦。
裴培笑笑:“我一开始讲这个设定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很老套?”
“会想到贝多芬。”
宋崇雪询问:“所以这个角色最后也会依靠震动重新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吗?”
“实不相瞒。”裴培跟吴冕交换一个眼神,“除了想好这个设定以外,其他的剧情我这边还没展开。只是隐约觉得,如果就让这个小提琴手遭遇磨难,疯狂地表达他的难以接受与痛苦。最后凭着对音乐的热爱重拾希望,在循环往复的练习中。又重新演奏小提琴,赢得所有人的掌声……”
“这个故事太过俗套。太理想、太没有故事,也没有意思。它简单到与所有人的脑回路一致。没有任何创作缺口。”
裴培点了一下“天才重生”这个结局。
宋崇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茶汤移向裴培。又扫了一下仿佛听得入神又仿佛心不在焉的吴冕,欲言又止。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不要贝多芬。”
裴培对角色向来舍得残忍,而这次摆明了要跳出既定的英雄叙事。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吴冕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宋崇雪身上。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如果天才不再是天才呢?”宋崇雪抛出这么一个问话,随即自问自答,“做不了天才小提琴手,那他也可以成为另一个人。如果被动地失去听力,他也可以主动的杀死原来的天才,只要能将他从痛苦的情感中解救出来。”
裴培依然在考虑戏剧性:“但如果就说他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那太平淡,观众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故事。”
“可是走出天才光环给他的桎梏,他才真正能获得自我的重生。”宋崇雪很平静。
“过往的盛名不再会压垮他,他对音乐的高标准和高要求也不再绑架他。他反倒可以依靠他对世界敏感的触觉、对震动灵敏的感受,来探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小提琴手是他的职业,是他过往的身份。意外之后,虽不得已,但他可以去探寻他的第二人生。”
裴培歪着头思考,顺着宋崇雪无意间撞开的通路往下走,他们给了重生一个新的定义。
裴培喃喃,手打着节拍,一点一点地捋顺自己的思路:“当一个小提琴手失去听觉,受到重创的不仅是他的音乐人生,还有他自己。音乐天才这个叙事成为了对他的诅咒。因为他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他的行为也永远无法符合当时的叙事标准。”
“而这个时候他的重生在于重新进行自我定义。他依旧痛苦,却依然勇敢。勇敢地接受失聪后的失败。他可以不是一个天才小提琴手,而是另一种人,他可以去做一些新的事情,去创作、去绘画、去做园丁、当咖啡师……做一个在无声世界里重新感知世界的人。”
“嗯,我喜欢这个故事。”她跟吴冕交换眼神。导演不发一语,眼神一味地在宋崇雪身上逡巡,专注地观察他的眼睛和他讲述时的神情,他剖析这个人与角色共感的过程,窥见一点宋崇雪作为一个演员最核心的创造力与敏感度。
裴培突然转移话题问起宋崇雪自己:“最近接新角色了吗?我感觉你有点忧郁。”
宋崇雪一怔,眼睛大了些,困惑地回答:“《名家》刚刚杀青不久,我还在调整阶段,还没有接触新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