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苍老许多,头发剃成板寸,但鬓角皆白。肤色透着一种发黑的红。显然是长期日晒后的结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深色夹克,下身是挽着裤脚的旧工装裤。
他步履蹒跚地走来,与宋崇雪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宋崇雪就知道是他,是这个人。
宋崇雪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他的嘴张了又张,那个在童年时期曾无比顺口,后来却在无数个深夜里变得无比艰涩的字眼,怎样都喊不出。喉咙都泛上一阵血腥味。
男人在几步之外停住。他比宋崇雪更加局促不安,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儿子对视,最终落在墓碑上的笑脸,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他打招呼的样子也很拘谨:“崇雪啊……”
开口第一句,甚至不是问候,而是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上来就说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他只觉得讽刺。
“你的节目我看了,之前网上消息我也看到了。本来一直在老家村子里,后来担心你会不会需要澄清什么,所以我过来了。但好像事情也解决了。我也就没有再来找你。”
“想着多留几天,常来看看你妈妈。”
“今天是,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宋崇雪没有理他的问题,兀自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问当初,问那个在他心头盘旋十几年的疑问。一开腔,便再也忍不住了。今日情绪波动本就大。但凡起了话头,那过往所受的委屈,就都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
“觉得自己去赌对不起我妈了?还是因为欠了太多的债还不了,没脸见她?”
“我妈病重在医院,你不见了。医生下病危通知,让我签字。我才会写自己的名字多久啊!我连签字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要签字。我在医院走廊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宋崇雪说着说着,眼眶变红。但残余的恨意让他封着眼泪,死死不肯落下来。所有眼泪蒙成了一个水壳,包着眼珠。在夜光,在月光下发着莹莹的光。
“打不通啊!打不通!我记得护士还问我,你爸爸呢?对啊,我爸爸呢!”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颤抖着,最后又低下来,“我也想问。”
“是我懦弱……”男人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几乎站不稳。
“我没有去赌,我只是想去赚钱。是,我怂了,我怕了。”他声音里带着浓重又绝望的哭腔,“我怕看到你妈妈那个样子,我怕她疼,我怕她问我怎么办,我更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裂了个口子,在墓园上空回荡。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妈妈在病床上说,宋国华,你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我真的很怕我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我是个废物。”
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背脊佝偻着,摊开掌心,贪婪地抹在地上,触摸着冰凉的石地。又摸到墓前,手指在刻着妻子名字的碑上勾划,仿佛要将他没在病床前做过的所有事情再做一遍。
宋崇雪离他几步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父亲蜷缩的身子上。他不动,也没话说,只听着。
听他是如何将爱情这个词描绘得如此丑陋。从母亲所描述那种温暖的、有烟火气的梦寐以求的安心感受,践踏成一副充满医院药水账单、借条和恐惧和逃跑的丑陋结尾。
他讲述自己的软弱与逃离,又回顾过去的爱情。
这个男人一直想配上自己的妻子,成为让妻子与子女觉得靠得住的男人,可事实终归不是如此。可能他骨子里的劣根性使他终究得当一个逃兵。
原来极致的懦弱是这样,宋崇雪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悲。一个相信爱情的女人的结局,是站在爱情废墟里。若干年后,还要看一个所谓爱情的殉道者,在坟前挽回。
她和这个男人相隔的不仅仅是淡薄的亲情,还隔了无数年的光阴和际遇。
可宋崇雪又觉得讽刺,他们还真是亲如父子——他刚做完逃兵。
他抖了一下,为自己的这个认知而感到恐惧。
他的鼻腔因哭泣的生理反应而堵塞,喘息的动静都很大。宋崇雪暗下决心:我绝不能跟他一样。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涌了上来。这里不仅有父亲的忏悔,母亲的沉默,还有他自己刚刚暴露的、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懦弱影子。
他猛地转身,想要离开,夜风吹得人打了个寒颤。月亮照着他脚下的路,也照着他身后的废墟。
“崇雪,这个这个你拿去。” 宋国华现在才敢把自己拎着的塑料袋子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盒。
宋崇雪顺着看过去。
“我早就不吃蛋黄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