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傻傻躺着,手脚都贴着地板,哪怕身体冰凉,再不舒服也没人起来。
“我爸……”他停顿了一下,“以前也来看我。”宋崇雪接着回忆。
“一开始选择拍戏还是因为他。他在下海经商前,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后来才逐渐变了样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敏锐地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宋崇雪犹豫着想起身去看声源,手刚撑着地支起一个幅度,侧过脸来,又被江临风推回去。
江临风说话带鼻音:“你先别看我。”
你哭了吗?
宋崇雪想问却没问,想给人保留最后一点面子。人很难对抗哭泣时的生理反应。他们两个人贴得很近,宋崇雪能想象出江临风狼狈的动作。
他不是演员,做不到痛哭流涕仍保持完美形象,说话还要字句清楚、表达流畅。他那整颗心脏泡在苦水,满满的难过快要溢出来。
江临风上一次哭可能还得追溯到考古宋崇雪演苦情戏的时候。他所有的眼泪都为宋崇雪而流,却依然不好意思:对方平静如常,反倒是自己这个局外人在这里哭哭啼啼。
他说:“对不起,我只是太为你难过。”
“也在想为什么我没能早点遇见你。”宋崇雪那么小的时候就在剧组辗转。那时他可能正伏在祖母膝头听人念诗。江临风二十多年以来的生活都顺遂美好,他心道上天不公。把他那些顺风顺水的日子,多分给宋崇雪一点,该多好。
宋崇雪又笑他,江临风耳畔传来对方轻微的吐息。
“没事,其实都过去了。”房间很凉,宋崇雪吸吸鼻子,瞪大眼睛看暗暗的天花板。
“以后都有我。”
“不要把我当成来了又走的过客。你看到了,我脸皮很厚。我会一直跟着你,陪着你。”已经迟到了那么久,以后一定不会缺席。
“嗯。”宋崇雪挤出这么一声来。
江临风的声音很暖和,他的承诺像棉花,很多很软,轻柔地把他包围。由于平躺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是往脸颊两侧滚的。宋崇雪心想:都怪江临风,这个人的情绪是那么真实,有感染力,怎么连带着他也想哭。
他才该去做演员。那么轻轻松松就牵动别人的情绪。
江临风在那边向他做着承诺:“我以后也要带你出去吃饭,我们一起逛超市。”
“我要带小时候的宋崇雪去游乐园,去打电玩。”他很羞怯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洗衣服。”
“我会陪你很久很久,赶都赶不走。”他没牵宋崇雪的那只手握了个拳,很有仪式感地下定决心。
他没有得到宋崇雪的回应,正打算侧过脸去偷瞄一眼。宋崇雪的手肘死死抵住他,像是要阻止他靠过来。耳边随之传来宋崇雪同样狼狈的吸气声。他伸长了手臂摸索到对方眼前。
江临风的手掌宽大又带有温度,拂过宋崇雪的眼,一把抹了眼泪,手掌心湿漉漉一片。宋崇雪很少有这样止不住眼泪的时刻。他原以为情绪控制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可眼下不知怎么了,泪水决堤,还得让江临风慌乱地用手来堵。
他觉得他们俩人实在好笑,怎么莫名其妙就哭到一起去。
宋崇雪其实没有很难过了,先前的压抑已经随着汩汩泪水的涌出而消逝,他那副陈旧的躯壳也都洗干净了,焕然一新。
“我能抱抱你吗?”
“不可以。”他声音含糊,语气却很坚决。只是短暂的休假,他不能更为失控。
江临风软了声音,央求他:“那我能抱抱小时候的小雪吗?”
“他很辛苦。而且也很孤独,在特别小的年纪就背负了特别多。没有人替他分担,没有人听他说。”
“我知道我现在也来迟了。可我还想抱抱他。起码告诉他,你的努力、你的坚持都是有收获的。你在未来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你的作品有无数人喜欢。无论风浪多大。你都能扛过来。”
“而且未来会有一个扛相机的人靠近。你要记得千万不要推开他,他会永远追随你,陪着你。”
“你说你做表演最忠实的信徒。而他会做你最忠实的信徒。”
江临风字字虔诚,声音不高,但都落在宋崇雪心上了。让人不忍心拒绝。
他把宋崇雪从冰凉的地板上捞起来。对方像抽去了骨头,浑身发软地靠着。江临风如愿以偿地把他揽到怀里,双手环住他,死死扣着他。他想在自己的手臂上上锁,牢牢抓住这个人。只有这样,他才是安心的。宋崇雪一整天飘忽游离,像一个透明的肥皂泡,似乎随时都会被戳破,随时就要消失。只有把人箍在怀里,听对方的心跳与呼吸,嗅耳边鬓发的香气,江临风才有一些真实感。
他接住宋崇雪了。
江临风搂着他,也不想起身,只靠坐着,伸长了手去开墙角的落地小灯。暖光灯光正好打在二人身上。
他腾出手来,双臂搭着宋崇雪的肩膀,指尖交叠,在灯下做了个复杂手势。
二人前方的墙面上,出现一只宋崇雪有些熟悉的小兔子。
兔子抖着耳朵,往宋崇雪的影子那儿靠。
“小雪小雪你好呀,我是小兔子。”他夹着嗓子逗人。
宋崇雪不会做复杂的手影,只会拇指交叠,四指并拢伸长,在光下扇扇翅膀:“小江你好,我是小鸟。”
小兔子跳跃着奔向天上飞行的小鸟,耳朵尖触到了它的羽毛。江临风的手形散了,高举着与宋崇雪十指相扣。他们手掌紧紧相贴,共享掌心的热度。交缠的双手的倒影留在墙面,仿佛雕塑。
小鸟很厉害,飞得又高又远,很久很久之后,小兔子才追上它。小兔子在地上撒开腿跑,四条腿也追不过两只小翅膀。可有一天,天上下起大暴雨。小鸟羽毛湿透,狼狈地落在地上。小兔子冲上去,挤到小鸟身边,毛茸茸地蹭着它。小兔子把小鸟捡回自己的小洞,把自己攒的萝卜菜叶子全都分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