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的米兰,人很少。街边停满了私家车。昏黄路灯依旧亮着。有些街边门店虽已暂停营业,可橱窗和招牌还亮着灯,整条街都被暗黄的颜色点缀。偶尔有几个流浪汉经过,步足歪斜,身体摇晃。江临风把宋崇雪往自己身侧带了点。
没有人提出休息。也没有人想回去。
宋崇雪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不用思考目的地,也不用回忆来时路,他只觉得轻松。
江临风突然刹了车,跟宋崇雪说,“你等我一下。”随后他似乎进了一家尚在营业的小酒吧。
宋崇雪傻愣愣地在门口等。江临风一走,米兰的街头吹来的风都带着凉意。没多久,他就端了两个啤酒杯出来,里面装满了透明液体,看着也有一定重量。宋崇雪接过其中一杯,出乎意料地闻到一股柠檬味,鼻尖还能感受到小小的跳跃的气泡——江临风倒了满满两杯汽水。
“走吧。前面是维纳利运河,沿着这条街可以散步到运河边。”他晃晃杯子,喝一口,给宋崇雪指路。
广告牌灯光与月光一同映在运河水面上,四周寂静无声。河边道路狭窄,只有半人高的石栏杆。夜间游客稀少,连嬉戏的青少年和蓄谋已久的飞车党都懒得驻足。
他们在河边停下。冰凉的石头栏杆正好用来放酒杯,高度也正适合人撑着。宋崇雪问江临风:“你就这么把人家的杯子拿出来了?”
“付了钱的,放心。”
江临风拿起装满雪碧的啤酒杯,跟宋崇雪一碰杯,咕咚喝了一口。问他:“你很喜欢看电影?”
宋崇雪笑,只觉得这个问题新奇,给他了一个不算正面回答的答案:“这么说吧,我所接触的、所有的演员,没有一个人是不想演电影的。甚至有很多人就是因为喜欢电影,才想要做演员。”他把杯子放在栏杆上,仿佛一锤定音。
“你也是吗?”两个人都撑着栏杆看运河对岸。江临风扭过头来,专注地看向宋崇雪,这样提问。
“我很喜欢看电影,小时候就很喜欢那种在电影院里的感觉。”
“一个是因为看电影的机会很少,很珍惜,又觉得那种体验很奇妙。”宋崇雪陷入回忆。
“在一个很暗很暗的地方,排除一切干扰,只有声音和画面,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是很特别的感觉。”
“不是孤独,因为你又知道你和大家在一个空间,实际上很安心。有的时候大家会一起被逗笑,同时被吓到,在同一个情节为主角而紧张。影片放映结束后,影院内的灯光亮起,所有人一起站起来。你又突然发现,原来这么多人都在一个世界里,做同一场梦。”
江临风从他脸上看到无数憧憬。
“你觉得电视剧和电影的区别是什么?”轮到他来考江临风。
“时长、故事完整度。画面细腻程度。人物形象的丰满程度。”他思索再三,逐步完善答案,犹疑地观察宋崇雪的神色。
“其实只有时长。”
“电影是时间的琥珀,而电视剧则是可视化的成长。拍电影是很奇妙的感觉。其实一部电影的拍摄周期不比一部电视剧短。但是成片只有一百多分钟,要讲故事、要吸引人的注意、要设置无数的剧情点和节奏,去抓住观众的心。”
那确确实实要把所有精华都浓缩。
演员要用比电影时长多百倍的时间与精力来吃透、嚼碎一个角色,把他的气血骨骼一点一点拼出来。不像电视剧,观众有时间陪你成长、陪你生活,旁观你的角色长出血肉,直到身上真的覆盖了一层属于角色的皮肤。
宋崇雪回看江临风,惊觉:“好像摄影更难哦,仅用一张照片就要叙事。”
“嗯嗯,听你这么形容,那么很难。像一种没有开场白的默契游戏。我表达了,但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懂。如果懂了,那就是一张伟大的照片。如果没懂……”江临风沉吟,引得宋崇雪好奇的看过来,“那大家就会说Linc这张照片拍得有失水准。”
宋崇雪噗嗤一声笑出来,端在手里的杯子都晃动了一下,透明液面忽高忽低。
“我比你稍自由一点,你有角色框架,但多数情况下我创作随心。”
宋崇雪夸他:“可大家拥有审美,自由创作能获得认可就说明你的作品符合人的审美趣味。”
“下次邀你来我的暗房,那是我的个人电影院。”
“那等今年的那部电影上映,我也请你来看。”宋崇雪先前用喷雾固定的发丝在跑步过程中已经散乱,额角的乱发翘出一个弯弯弧度,很是出挑,随着主人点头的幅度晃悠。
江临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惊喜。宋崇雪像一只性格较为内敛的孔雀。性格使他行事谨慎,步步小心,但对于自己的漂亮尾巴还带一点小小骄矜,所以也很慷慨地请人来看。
“你刚才说每个演员都想拍电影,让我想到每个勇士都想参与一场名垂青史的战役。”他把杯子拿近了些,送到宋崇雪眼前,示意共同举杯。敬宋崇雪。
叮的一声,杯壁碰撞。两人不合时宜地各灌下一口雪碧,细小密集的气泡从口腔窜到胸膛。
没等宋崇雪说话,江临风继续开口:
“敬柳翩。”敬身负国仇家恨的戏班班主。
“敬俞跃。”敬踏实肯干的铁道工人。
“敬云如深。”敬旁人眼里风光霁月、实则毁天灭地的疯魔人。
“敬方程。”敬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的社团学长。
“敬谭明萧。”敬心思缜密连接生死桥梁的权威法医。
“敬夏铭章。”敬温文尔雅的民国小公子。
“敬宋之之。”敬篮球打得很烂、个子总是长不高的青春期男孩。
“敬小董。”敬年纪小小就带着酒瓶底眼镜的老学究小班长。
“敬乐乐。”敬圆满完成瞭望任务的小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