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今日来了临水楼,她穿一身学生气的深蓝旗袍,新理了齐耳短发,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封信。小铃铛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收着戏迷们的礼物与信件。他神情自然地接过李望舒递来的白色信封。放到最下面,插进一根手指,压得死紧。
冯铮西装革履,坐在最前排,戴着金丝眼镜。远远地看到小铃铛跑来跑去。他是戏班常客,为人亲切,孩子们每次来端茶倒水,他都会冲孩子们笑,还时不时塞几颗糖果。小铃铛从他身边过,冯铮把人喊住了,拿出个很是漂亮的牛皮纸信封,小铃铛跑得快,一时不察,来了个平地摔,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他一边问人摔着没,一边也起身帮着一块收拾。无人注意时。冯铮抽走了那个白色信封,小铃铛仿佛无事发生,拍拍灰站起来,满脸热切地感谢冯老板。面上是小孩对熟客最自然的亲近与讨好。
柳翩还在楼上,隔窗看见那日藤原一郎所乘的车在街角露了个面。他赶忙下楼,几步走到戏台。途中跟老客们打着招呼,应着对方的问好,一手拍上李望舒的肩,他声音很轻,话说得很急:“日本人来了,快走。”
“我不管你跟冯铮传什么消息。别再通过戏班的孩子!”
柳翩一把拽过小铃铛,将他拉到身后。他对上冯铮平静的眼神,咬牙道:“有些人马上就来,请冯经理把东西藏好。”此番动作刚做完,藤原一郎就带着人进来了。而三人站着,格外醒目。藤原的手下率先从柳翩手中抢过小铃铛。小孩一被推搡,怀里的东西又撒了一地。
“柳老板,好久不见。这是什么?柳老板每日可收了不少密函啊。”
“长官多想了,不过是戏迷的求爱。不怕您笑话,每日处理这些也够烦心的。”
“柳老板这么绝情?那不如让我代为收拾了。”
“怎么敢麻烦您?”柳翩抬头观察藤原一郎的神色,停顿片刻后,又应了,“自然全听您安排。”
“这位是……”他拖长了腔调,等着柳翩介绍。冯铮面色一变,只听藤原一郎熟练地报出他的名字,“这不是光复银行的冯经理吗?”
“冯老板也是我常客,对临水楼颇为照顾。”柳翩介绍。藤原一郎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眼锁着冯铮,似乎要从里到外把他看个透。
“冯经理是习惯工作时间来看戏了?”
冯铮神色有异,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只能信口胡诌了:“今天到这也是公事,想同柳老板商量筹划昆曲传承演出。”
“噢?昆曲传承基金会,这个主意好。柳老板,你不觉得这也很符合我们所探讨的大东亚共荣圈的策略吗?”
“冯经理与光复银行愿意出资,那真是功德无量的壮举。”
藤原三言两语,便自作主张地定下了:“而我们日本帝国素来尊重并致力于保护这样的高雅文化,鄙人在上海,虽不懂艺术。却有一颗爱护文明的心。再加上我所属机关,或许可以为此事添砖加瓦,也可以共襄盛举,保护国粹。”
冯铮犹豫地看了柳翩一眼,只能点头,藤原大踏步地走在戏园内环视一圈。周围的人早在日军一行人进来时,便悄悄退远了,中间空地只余他们几人。藤原很有耐心地看向柳翩。
上午戏结束,一群人坐着等着放饭,围着聊天。饰演藤原的日本演员荻原正平也在场,荻原是个中国通,中文说得极溜,甚至下戏后都不用强装日本口音,一口地道普通话与中国人无异。
剧组伙食很不错,每日都有三菜一汤,哪怕是主演也愿意跟着一块吃剧组盒饭,几家助理拖着小板凳来。宋崇雪已经脑袋空空,今天掏出胶片机,只能对着盒饭上的大鸡腿拍。
荻原正平十分好奇:“原来宋老师喜欢摄影啊,等我回国,给你多带些胶卷。”
宋崇雪哪敢麻烦人家,连忙拒绝:“不不,我就随便拍着玩的。”他只拍了一张,连忙收起来放小乔包里。
孟姝雅在边上凑热闹:“哎?这个是那种一次性的胶片机吗?用起来方便吗?”
“跟正常相机用法一样,打开就能拍。还挺方便的。”宋崇雪好脾气地回答。
孟姝雅和小助理盘算着:“我们也可以拿一个这个,平时拍些花絮照片发微博!”随后又扭头问宋崇雪:“那这个照片是怎么洗呢?”
他愣了一下,心说总不能说找江临风吧。宋崇雪支支吾吾:“有专门洗胶片的店。线下或者线上都可以。”
“对啊,我知道这个好像网上就可以,但是我又怕艺人的照片给店家,万一泄露了不太好。”小助理插嘴。
宋崇雪忙说:“那还是找一个熟悉的、信得过的摄影师比较好。”
小乔连连点头,对对方助理的深思熟虑表示赞同:“对啊,雪哥,你到时候也别上网去洗,别让人家提前把你照片拷走了。”他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可以找Linc哥?”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宋崇雪无语地看过去,夹起鸡腿就啃了一口,今日连皮都没去,油香油香嚼了一嘴,等反应过来,已经咽下肚了。他无奈叹气,心说只能明天再减脂。
李望舒顺利提前离开之后大概听闻了藤原上门的消息,风头过去后再次来到临水楼,想找柳翩当面道歉。柳翩知道,他现在已完全被卷入先前极力忽视的事中,戏班、昆曲、临水楼、小铃铛,他无法做到置身事外,或许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明哲保身,如果不再做什么,他可能无法保全戏班。
“李记者,今天的话请你听好,我不说第二次,也希望这件事不要被别人知道。”
“某日本商社正在大量收购物资。还有一条运输线路检查也十分严格……”
“日伪高官下周在某酒店举办堂会。商社高层会参与,文化官员也会参与……”
“这些信息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有用无用也请你自己判断。我只保证我说出来的,跟我所听到的是一致的。至于其他,我概不负责。”
李望舒震惊:“你居然会日语?”
柳翩反应平淡,对她说:“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今日份的戏全部完成,时候居然还早,剧组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庆祝着早下班。灯光小哥撂了装备,就掏着手机跟女朋友报备,一串串语音发过去,老婆老婆喊得腻人。旁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他。
“你这个一米八的山东大高个,实际是个老婆奴、妻管严。”
“对呀对呀,你不知道啊,他每天都要跟女朋友报备。车轱辘话每天能说一箩筐。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还想吃什么?今天几点钟上班?几点钟下班?人累不累,手酸不酸?”
大家笑他,小哥反倒坦然:“你们这群没女朋友的人就是嫉妒。你要谈恋爱了,你不想着跟自己对象说话呀?”
“我不,我爱上班,上班爱我。”
“我倒是想,我还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