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依旧闪亮时，江临风已经一觉睡醒。

再过一小时，可以拍摄日出。先前跟导游打听过了，江临风裹着冲锋衣往预定的沙丘方向去。四周寂静一片，只有鞋底碾过沙地摩擦的沙沙声。他站在沙丘顶，熟练地支开三脚架，架好相机，静待天地间的第一道发光裂痕。

但以往熟稔于心的构图技巧突然消失了。

他盯着取景框发呆。

东方天际线最先变亮，所有色彩都屈于光后。地平线下沉寂的光线都在骤然间爆发，起先是青蓝的冷调。等视野遍及之处都被光线照亮后，天变成玫瑰色。

江临风在太阳出来的时刻按下快门，在荒凉无人的空旷祭坛完成一场现代显影仪式，天地从红过渡到橙色。太阳的生命被记住、被定格。他却有些茫然。肌肉记忆告诉他应该拿起相机，确认光圈与快门，审阅成片，继续拍摄新的内容。

可大脑失控。驱使着他离开拍摄地，去找宋崇雪，带他来看红日升空，太阳加冕。

他期待宋崇雪看到这副壮观景象的奇异神情。

他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反常。Linc的释出作品都是他的个人记忆与私人兴趣，甚至是个体艺术编年史，没有特定的分享对象，为拍而拍。现在迟来的分享欲击败了摄影师的出图欲望，他刚才甚至不想拍摄太阳。若不是拍打扰人休息，他想让宋崇雪现场看这场日出。共享他眼里的世界，全部世界，而非镜头那一个框。

他想把眼前这一切——难以全面记录、无法复制的磅礴壮丽的自然景象，立刻、马上、直接地，塞到那个人的眼睛里。无论是流星还是太阳，是想把自己心灵感知到的一切震颤都毫无损耗地传递到另一颗心里的迫切。是想让两个人的体验，在时间与地理的坐标轴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的渴望。

江临风站在苍凉大漠中、血色背景里，在无数游人都为之赞叹、感怀盈泪的沙漠“燃烧”神迹中，思考创作欲的消失。

分享与占有，两种欲望同时出现在一个对象身上，答案显而易见。他低笑，“亲亲小雪花”这个账号比他还先看清自己。果然人都是本能地言行合一，那些无修饰的直白语言可能是他体面形态下的变态心理投射。

那么，他喜欢他。

日出后，营地也热闹起来，今天国家地理与WWF的工作人员也起得很早，上午拍摄沙漠，下午还要赶去沙漠农业园。

“随着气候变暖，沙漠正在急剧扩张。据联合国报告，全球超过四分之三的土地在几十年间变得更加干燥……”宋崇雪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昨日的繁复饰品没再出现，今天拍摄以环保为主题，还要为翡拓宣传环保珠宝。他戴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手腕上是纤细但有存在感的银饰。

无人机掠过沙漠上空，风雕刻出不同姿态的展品，沙丘起伏如波浪，沙脊锋利如钢刀，向阳处流金溢彩，背光面浓色如阴，明暗之间，是沙漠的呼吸。

纪录片的导演指挥摄影将镜头对准一半埋在沙中的塑料瓶。

“塑料的降解时间，最短也要百年。”宋崇雪蹲下，摄像机只拍他的侧身动作。

“人类的足迹会被下一阵风抹平，但随手丢下的垃圾却获得比人类寿命更持久的永恒。”

镜头移向柏柏尔匠人布满皱纹的手，他抓起一把沙，在镜头前又撒下。他捧起宋崇雪的手腕，手指示意性地拂过手镯的纹路——传统银饰纹路设计的灵感来源于沙漠和风。沙是载体，风是形状。

较为年轻的珠宝设计师随后出镜，讲述环保珠宝概念，指着宋崇雪的戒指介绍，镜头拉近，戒指被置于设计师掌心，展示着人造宝石与回收金属矿石的美丽。

最后年老的匠人接过那枚戒指，捏着小小的戒圈，套进宋崇雪的手指，他对着镜头，眼里满是回忆：“当你把一件珠宝送给别人时，它应该代表一种情感。”

江临风站在另一边，目光停在宋崇雪的手上久久不动，他想：那上面应该戴他送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