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青霄挤进人群,艰难的走到床边,看见老太太睁着一只眼睛,微微张着嘴哼哼,口水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摇摇头。
“不中用了,也不必浪费奇珍灵药。只靠山参,能吊着一口气儿。不过,这最后一口气儿什么时候断,谁也说不准。”
丈丙武与一干妻妾跪在床前哭哭啼啼。
“母亲,您可一定要撑下去。您要是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婆母,您是最有福气的,多瞧瞧孙儿孙女吧。他们个个儿都等着成家立业。给您脸上添光彩呢。”
丈青霄不忍再看,忙回头离去。
雪地里,脚下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心中五味陈杂。虽不至于流泪,可怎么都不舒服。
此时,格外想跟明无寐胡说八道闲扯几句。
正想着,明无寐的脸真的出现在墙头。
“喂,过来!”
丈青霄快步穿过花园,去了别苑。二人哆嗦着进了屋。
“一听说你家老太太不好,我就立刻赶来了。她怎么样?”
“哼,你耳报神倒是快得很。”
丈青霄忽然想起昨天明无寐说过的一件事。
“欸?你说,我家外面的商贩全都是你安排的?这么说,那些东西……”
明无寐得意一笑。
“东西都是我找人买的,再卖给你们家,给你当嫁妆。我怕他们丈家人舍不得给你好嫁妆,拿一些包金包银的次品滥竽充数。再者,短短一个月,哪儿能轻易凑齐那么多好东西?”
“那,我的嫁衣……”
“我知道你不会绣花,所以特意买了上好的布料,线叫人裁剪,再交给绣娘绣上花样。一针一线一颗珍珠都精心挑选。盖头有些麻烦,不能全交给外人来做。所以,我叫我妹妹绣了两针,意思一下即可。”
丈青霄忽然觉得鼻头发酸,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东西在向上翻涌。
明无寐将脑袋凑过来,仔细端详她的神色。
“你怎么了?是不是突然下雪,着凉了?”
丈青霄只觉得,心头翻滚的那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更在喉咙口难受得紧。一睁眼,看见明无寐殷红的薄唇。
“要死,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明无寐闪电一般缩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哭?”
丈青霄点点头。
“是有一种奇怪的冲动。但是我尽力了,实在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就别哭了。应该多笑一笑。”
丈青霄摇摇头,拄着下巴发呆。
“我也笑不出来。我家老太君太可怜了,活不成死不掉,生生硬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明无寐眼神一暗。
“我祖母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如果心里不痛快,就去你家老太君身边多陪陪。让她知道你在旁边,也能安心些。”
丈青霄眼神一闪。
“我是一个不亲的孙女儿。也许,她想要让自己的宝贝孙子陪在身边。”
绿瑶进来上茶的时候,看见过两个人坐在桌子旁,用手撑着下巴发呆。
“姑娘,夫人差人过来说了一声。让奴婢告诉你。老太太病重,孙子孙女需要陪侍在旁。且下雪无法赶路,所以暂时不能送少爷回乡。”
丈青霄明无寐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午饭后,丈青霄又到老太太房里看了看,还是满满一屋子人,哭哭啼啼的,叫人听着心烦。
午后,有两家人来送请帖。丈青霄以家中老人病重为由推拒。
就这样,每日游手好闲食不知味的过了几天。
丈青霄每日都去老太君屋里,可是,每一次都是一屋子人。且人人都对她不闻不问,也不理。
十一月初五,出嫁前一日。
丈青霄再一次去了老太君那里。这一次,只有几个嬷嬷守护。
她探头一看,吓了一跳。
老太太已经瘦的不成人样,但仍然睁着一只眼睛。脸颊旁边布满红血丝,是不断地擦口水擦破了皮。
忽然,丈青霄懂了什么,脸色变得恼怒。
“祖母,你这是何苦?你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等我顺利出嫁的那一日?”
老太太那只眼睛流出了细细的一行眼泪。
丈青霄觉得头晕目眩,扶着桌面慢慢坐下,眼泪狂涌。
她泣不成声大声叫喊:“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把荣华富贵看的比身家性命还重要?整个丈家的荣辱,难道全都系在我一个女子身上?”
嬷嬷留着眼泪道:“姑娘行行好,就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吧。老奴给您磕头了。”
丈青霄听见外头有急急的脚步声走进,快速擦掉满脸的泪水。
“赶紧起来,我应下了。我保证,只要我还是他明无寐的妻子,就绝对不会放着你姓丈的一家不管,包括咱们族地的族老宗亲。老太太,实在撑不住就松了那口气吧!”
“你这叫什么话?老太太挺到现在,还不是为了你?圣旨不可违,也不可能收回。老太太若是挺不过去,你戴孝期间出阁,相府能不觉得晦气?满天下的人能不戳你的脊梁骨?”
丈丙武怒气冲冲进来,忽然顿住脚步,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寒气,生怕冲散了老太太的命。
丈丙武义正言辞的话,丈青霄无言以对。
柳如眉赶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冲着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