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白簌的单招考了两天。
第一天考文化课。他早晨五点就醒了,去食堂喝了一碗热豆浆,吃了一整个馒头。出门之前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下——叶酸的瓶子还在,凉凉的,圆圆的。他把手抽出来,背上书包走了。
考场在县城另一所职业学校,白簌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并排放在桌子右上角,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语文不难,数学有几道大题他空了一半,英语全部选的C。
第二天是面试,白簌答得还算顺利——他报的是农业技术,植物学他提前背了两个月,大部分问题都在他的复习范围里。
答完之后,有个男考官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专业。白簌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因为就业率高。”
考官们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男考官在评分表上写了点什么。
“你家里情况怎么样?”
“我父亲两个月前去世了。”白簌说,“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考官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表上又写了一笔。
从面试教室出来的时候,白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县城灰扑扑的天际线。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小票——产科门诊的药费单。
他站在原地想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下楼,坐公交回学校。
「考完了。」他想,「或许可以说了?」
然而他又想到,成绩还要两周之后才能出。
再等等。
34
梁晰的手术时间很快就到了。
老院长亲自主刀,只在术前跟她说了一句话:“你这具身体撑了快五十年,够意思了。”
手术过程很顺利。老院长的手艺自然没话说,而负责神经接驳的是周雅丹。梁晰沉入了麻醉的无意识状态,而后在转移过程中做了一小段破碎的梦。
梦里她站在牛棚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牛,没有培养体,只有一片暖黄色的光从顶棚上倾泻下来。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轮廓模糊,梁晰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但腿动不了。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梁晰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她知道,这就是她自己——新的自己。
35
在手术从牛腹中取出后,梁晰才真正醒过来的。
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把眼底映成一片橙红。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是一种轻快的节奏,像回到了她的青年时代。
当然,与之相比更明显的变化是,终于不疼了。
骨痛完全消失了。关节、脊椎、肋骨……这些被钝刀刮了几个月的地方忽然全部安静下来,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梁晰试着活动手指,手指动了。她又试着深吸一口气,肺在胸腔里展开了,膈肌往下走,气流顺畅得让她觉得陌生。
她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是场部医院手术观察室的天花板,白色的,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通风口。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把床尾栏杆的影子投在被子上。
有人握着她的右手。
是何星夜。他坐在床边的一把木头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侧压在被子边上,睡着了。他的头发散在耳朵旁边,呼吸均匀而浅,手指松松地搭在梁晰的手腕上。
梁晰看了他一会儿,没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挪出来,轻轻盖住了他的指尖。
何星夜动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聚焦,但看到梁晰睁着眼,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梁医生——你醒了?你醒了!”
梁晰点了点头。她的声带还没完全适应,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话来。
何星夜还没来得及回答,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周雅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上带着熟悉的放松表情。
“老梁,醒了?我来跟你总结一下。”周雅丹在她面前坐下,“你这具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神经融合度目前看起来非常好。而且总体来说你赚了,这具培养体的骨密度和血红素含量比你原来那个好些。”
梁晰点了点头。她想喝水,但说不出话,伸出手要示意拿水的时候被周雅丹握住,进行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握手。
“不用感谢我。”周雅丹握着她的手摇了两下,才终于拿了水瓶,把吸管递给梁晰让她喝两口,“术后一个月之内避免激烈活动。培养体虽然是成年体型,但器官功能还需要一段适应期——这些你最清楚,不用我再提醒了。”
梁晰含着吸管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滚。
周雅丹站起来,对何星夜点了下头,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就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