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墨不知该怎么办了，对着那女子憋出一句：“姑娘是来躲雨的么？”

那女子却十分冷静地嗯了一声，又缓缓说：“既是躲雨，不该请我进去吗？”

言墨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敢违背公子的意愿，但看她淋成这样实在可怜，于是扭头看了一眼公子，见公子没有反对的意思，低声将女子请了进来。

屋内的气氛实在诡异，他不敢停留，又急着出去备马车，请人进来后就赶忙溜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关上了门。

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谢桢回来得有些仓促，屋内并没点灯，他一心想着富商的事，将房中那人视作无物，直到一道雷光炸开，照亮了对面那人惨白倔强的脸。

谢桢心底莫名就涌出一阵烦躁，冷冷问：“你来做什么？”

她不说话。

谢桢轻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无话可说，只是来避雨的，那我不会再问你，等雨停了你走便是。可如果你是有话要说，那抱歉，我不想听，你也不用再继续等下去——”

“你要去哪儿？”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对面打断，谢桢蹙眉道：“这似乎与你无关。”

“那和谁有关？”汪琼紧抿着唇瓣，雨滴从发丝间滑落，“和温大少爷有关吗？还是和齐小姐有关？”

谢桢抬头看她，定定落在她含泪的双眸上。

汪琼忍着泪意，五官突然变得有些狰狞：“你可以和温哥哥做好友，可以和齐四做好友，唯独和我不行，为什么？我比他们差在哪里吗？还是我太娇气让你讨厌了？”

谢桢放下手中的书，缓缓道：“汪小姐，你可知人与人之间交往要有分寸？”

汪琼咬着唇瓣摇头：“你不要说些陈词滥调敷衍我，怎么你和他们就不讲分寸，和我反倒说起分寸。”

谢桢面色冷了下来，“汪小姐，我有交友的自由，有面对不同人不同态度的自由，你不该干涉我，更不该跑来质问我。”

“所以是为什么？”汪琼几乎压着哭腔，“为什么你屡次三番地救我却又对我避之不及的样子？为什么你可以对着他们每个人笑，却对我态度冰冷？你连原因都不敢说，却指责我干涉你，倘或有一日温哥哥突然不理你了，你也能坦然自若地接受而不去追问他原因吗？”

门突然被风吹开，冷风呼啸着灌进了屋里，汪琼瑟缩着抱紧了身体，泪意突然就夺眶而出。

她不想哭的，她只是太生气了，生气恩人公子连对齐四都可以心平气和，却唯独对她竖起一道墙。

可这些话说完她就后悔了，悔得她口中酸意蔓延，只能埋头把自己藏起来。

“你太娇气了。”对面那人突然开口，语调冰冷得让人发寒。

汪琼心痛极了，她宁愿没听到他的回答，宁愿自己从没来过这里，她再无法忍受，猛地起身跑了出去，只留下被风拍打的门扇。

谢桢闭了闭眼，再拿起书时，指节竟微微泛白。

她的确太娇气了，一句话就将她刺得逃了出去，怎么不是娇气呢？

他想到那日在客栈遇到言墨，她下意识往他身后躲的样子，仿佛初次踏入世间，就将他当成了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她只是想要依赖他。

谢桢明白，他屡次救她，让她错以为他完全可以信任，陌生的环境、无法预测的挫折、以及未曾感受的恶意，都能让她理所当然地靠近他，她只是把自己当做汪洋上的浮木。

他必须要尽快摆脱她，府试就在眼前，他容不得一点预想外的差错，更不能让她一味接近自己，勾出汪谢两家过往的恩怨，否则他将举步维艰。

但是不知怎么，他心底总有一股没由来的燥意，一旦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这股燥意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里他闭上眼，想起的不再是火光漫天的书房，而是她那张鲜活灵动的脸，对着他夸夸其谈他的善良，对着他胆大妄为却不知畏惧，对着他仰起头，乖乖等待他的拯救。

即便后来她的夸赞也出现在别人身上。

她只是习惯依赖别人。

但巧的是，这个人不能是他，唯独不能是他。

谢桢缓缓关上书箱，将东西都规整好后迈步离开房间。

他看着外面的大雨，顺手从门旁捞起油纸伞，却不经意瞥到一个与纸伞等高的卷轴，卷轴被布袋包着，上面留着几滴已经干涸的雨痕。

谢桢止住脚步，将卷轴拿到屋中打开，却见一幅玉泉寺春景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他早前便在市场中看过几幅不入流的仿品，但眼前这幅却完全不同，笔触流畅结构严谨，令人仿若置身于玉泉寺中。

此刻这幅画送到他面前无异于雪中送炭。

谢桢猜到了这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