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杂货店，温洛特地给老板带上了晒干的椴树花茶当做见面礼。
来到店里，对着温洛的花茶和多玛腼腆的小脸，老板这回带刺的话也少了许多，抬手让温洛和多玛去后院随意折腾了。
花茶没有泡上，老板把小客厅上的书报都搁在空椅，给狄安泡了一壶苦茶，入口苦却不涩，只消几秒，回甘无穷，越品越香。
狄安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在那盏玻璃台灯的照射下，关键词、名字、简短的代号无所遁形，老板只看了两眼，就知道他想传达的意思。
狄安在某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看了眼后院里跟着温洛堆泥的多玛，“这个孩子，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你怀疑她和那些人有联系？”老板问道。
“嗯，我看过她的资料，有很多细节都不明确，她平日里在院里对旁人戒备很深，很少主动交流，进一步深究更是疑点重重。”
老板也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多玛身上，有几分惊讶，“自己身为靶子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却煞费苦心把孩子送到福利院，福利院与联邦政府也有合作，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狄安：“想必对方也这么想，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我不说，有谁会想到把孩子放在明面上？说出去也令人难以置信。”
老板点头，“也是，莫瓦州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本州人和外邦人、难民的矛盾越来越重，如果多玛的父母真的和这次冲突的核心人物有关，身为他们的孩子，又这么小，被当做把柄威胁的可能性也很大。”
“这种情况下，把多玛送进政府后方的福利院，确实是一个大胆又明智的决定。”
如果多玛藏得好，她会一直安全地生活在政府庇护之下，直到局势安定，到时再找个借口把她送回莫瓦州即可。
“只是，我还没有完全确定多玛父母的身份。”狄安纠着眉，“资料上写她母亲身亡，父亲失踪，现在莫瓦州这么乱，要确定这一背景真假也有点难度。”
老板抱胸沉思片刻，盯着纸上剩下的那几个字，“要不……你直接试试她吧。”
“再怎么戒备，也是个小孩子，心思做不到这么缜密。”
“我也正有此意。”狄安道，又顿了顿，“只是……”
——他利用多玛这样一个小孩，不管之后的结果如何，总归对她抱有歉意。
但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只道：“不管怎样，我会尽量保证她的安全。”
“嗯。”老板轻叹口气，“她这样的身份背景，也注定了她不会像其他普通孩子那样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想，她对这一点也深有体会。”
“你如果要做这件事，以后遇到的身不由己还有很多，你得做好准备。”
老板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他的劝诫狄安听进了心里，“我知道的，谢谢。”
老板无奈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院里专注捏泥的一大一小，“交给你了，我先去忙别的了。”
老板走后，狄安加入了温洛和多玛的队伍，多玛也是第一次碰泥塑，用的是最好入门的石塑粘土，只要捏出形状定型风干即可上色。
多玛正在揉一个圆扁扁的小头，手边已经搓好了另一个长方圆球，用来充当大肚子，等把这两个粘在一起，就可以再做它的四肢了。
“多玛，你在捏什么呢？”
狄安蹲在她身边，观察了会她的动作后轻声问道。
多玛没吭声，温洛笑着在一旁道，“我猜是院里的牛奶，嗯，或者是老来厨房偷吃的那只野狸猫。”
多玛抿着唇，手指点点，把小头和肚子拼在一起，又去搓小圆条。
“我看这个形状不像猫狗呢。”狄安也弯起唇，“多玛是要捏人吗？”
多玛很轻地点了点头。
“不看到这步，我还猜不出来。”温洛也回头去看手里捏的半个伊蒙，耳朵总捏不好，为了更逼真，他也不想捏个三角耳朵搞定。
“我先去找找有没有帮助定型的刀。”温洛站了起来，“狄安，你在这陪陪多玛，我去去就来。”
狄安应下，“老板的工具都放在里边工具架上，你去那看看吧。”
看着温洛身影消失在院里，狄安垂眸，眼中已换上了另一种肃然的情绪。
“多玛，”他坐在小姑娘身边，尝试着撬开她的心结，“你在捏谁，能告诉我吗？”
多玛沉默着，咬唇不发一言。
狄安也从袋里取出一小团粘土，用棍子摊平，拿小木刀截出一个大字扁平人形，柔声道，“我一直想捏捏我的爸爸，可是我已经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多玛手下动作一滞，抬头瞥了认真塑形的狄安一眼。
狄安似有所觉，和她对视上，黯然一笑，“我和你一样，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们。”
多玛蹙起眉，听见狄安继续讲着：“你来自莫瓦州对吧？我的妈妈也是莫瓦州人，在她的那个时候，莫瓦州没有那么多界限，不管是本州人还是外邦人，都能和平相处，不像现在这么危险，每天打开新闻，看到的不是平民受伤，就是冲突又起的消息。”
“那里，已经不像一个家园，而是噩梦。”
多玛双手从粘土上离开，手指微微蜷缩着。
“不过，你或许比我幸运，你的爸爸还可以找回来，但我的爸爸妈妈，已经永远离开我了。”
多玛的心思已经不在手工上，她愣愣看着狄安在饼干人一样的粘土脸上画上一个笑脸，像个模糊代表的符号，听见他放轻的声音，“多玛，你担心你的爸爸吗？你想知道他现在安不安全，有没有事吗？”
“你想……找到他吗？”
多玛唇色被她咬得苍白，眼神往四处瞥着，但就是不敢再看狄安的脸。
——“我找到了！”
恰在这时，温洛的声音透了进来，狄安换上一副温和的笑，他捏了捏多玛的手，从她身边站起走向温洛，“找到了吗？都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