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教主却未动怒。她向额心有朱砂痣的男宠低语了一句,那男宠撒娇着摇头,眼神瞟向角落,满脸委屈媚态。教主摇头失笑,吩咐侍女传话给角落中的人。角落中的白衣人,那个年纪大的男宠,终于款款起身,朝下方宾客走去。
众人见到,他是一个很不同的男宠,没有其余三人的明艳漂亮,脸上也没有一丝脂粉修饰。人到中年,一身白布袍,装束合体却简单,长相普通,或许年轻时,也只是尚算清秀而已。普通的容颜,款步走来,却有一种难言的风度翩翩,飘逸又肃穆,冷清而温文尔雅。
他手持酒提,走近时说道:“外间瘴毒弥漫,此酒不仅风味上佳,且有解瘴毒之效。”
言罢,他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倒入梁猛案上的玉白酒杯中。
陈天向沉浸在自己纷乱思绪中,置身其中又神游万里,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宝座上的魔教教主聂小凤。至于那个不一样的男宠,什么时候从角落中走出,什么时候近在咫尺给人斟酒,他全然不曾注意。
直到这近在咫尺的熟悉说话声响起,他才猛地惊醒。这是他记忆深处的声音,是童年少年时每天都听到的声音。冷清又关怀的嗓音,正是来自抚养他长大,向他传道授业的恩师——罗玄。
忽地,却见梁猛冷哼一声,阴阳怪气讽刺道:“我向聂教主求美人斟酒,你是美人吗?想把自己当娘们,也先看看你多大岁数。撒泡尿照照自己!年老色衰,也配给老子斟酒?”劲腕一翻,运力将酒水疾速射出,直冲罗玄面门撞去。
梁猛深知,打狗也要看主人。做这般兵行险招的动作,是因他料想,这老男宠,只不过是聂小凤男宠中最不受宠的一个。若是引来女魔头的动怒,大不了,他再磕头认怂。女魔头就算再昏淫,也不至于为了个失宠的老东西大开杀戒。正道人士最不耻魔教教主豢养男宠。向这个最不受宠的男宠发难,于私,可表明他梁猛不畏魔教淫威的坚定正道立场,于公,更能试探一下魔教教主的容忍度,探一探冥域的虚实。
梁猛忽然感觉侧边罡风袭来,凌厉至极,精准至极,仿佛像一只无形大手,一瞬间将酒液尽数裹住,又一瞬放开,酒液却直陡转方向,只朝自己面门扑来。
“啪!”梁猛感觉脸上一热又一凉,一颗巨大的酒水爆竹在自己面门爆炸,巨大冲击力,直击得他站立不稳,脑袋轰隆受击间,险些没昏死过去。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酒水混着血水,真是好不狼狈。
出手之人跃到老男宠面前,赫然竟是一向沉默又好脾气的“黑衣佛手陈天向”。陈天向的武功,不仅在他们一行人中是最强的,就算是放眼整个武林,也是罕有敌手的存在。再加上陈天向的未婚妻余曼罗,武功也是极强,在使团中,是仅次于陈天向的二号人物。虽然陈天向和余曼罗身后都没有门派宗族,且陈天向一向以好脾气著称,但各大派无不对他们礼让有加,一直算是超然于众多势力之上的无冕之王。
此刻,陈天向脸上悲愤至极,看着自己,仿佛极力忍耐着,才未将他除之而后快。
梁猛惊骇之下,竟呆楞着,半晌不敢发声,反应过来,也只忙敛下眉目,连一个对抗的表情都不敢有。众人也是头一遭见识到陈天向如此暴怒,皆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有的人,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此刻全然不明白状况。即使目睹全程的人,也不明白为何会这般。
“给你斟酒就是把自己当娘们。你兄弟伺候你洗脸,是娘们还是爹们?”女左护法哂笑道。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还在不满梁猛的出言不逊。
没有人对左护法的话做出反应。
陈天向收回狠狠瞪向梁猛的目光,转而热切望向罗玄,他激动着一边开口,一边就要撩衣下拜:“天向见过……”
罗玄扶住并打断他:“多年未见,多谢陈大侠。”他微笑开口,云淡风轻。
陈天向一怔,哪能想到,师父居然叫他“陈大侠”!他忽然意识到,师父不想与自己相认,至少不想与他当众相认。他从小乖顺听话,从不违逆师父,此刻,也只得强忍住鼻头间的酸涩,忍住心中万千句想说的话,为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而默默垂下头。
宝座上高傲的女人发话:“罗玄,你和他认识?”
罗玄道:“认识。他是我以前的病人。我救过他。”
众人这才恍然。冥域这边的小姑娘们纷纷感叹,罗先生不愧为冥域最厉害的医士,救人无数,连这个劳什子正道大侠,多年后见他,都对他感激涕零。正道这方的人,则有些纳罕,陈大侠自己就是江湖中响当当的名医,居然还要这魔教老男宠救?稀奇!大约是医者不自医,偶然凑巧了吧。
陈天向更迷惑了。为何师妹这样都没有认出自己?还有,师妹为何直呼师父的姓名?师父怎么居然会被人误会是师妹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