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怀疑那只是一个梦，井里怎么会有一团宛若太极旋转的白雾。可是如果真是一个梦，那这个梦他大概已经记了快二十年，从黄发小儿到接近不惑。

小时候他在乡下随着父母走街串巷卖货，手里拿着饴糖，不懂人世艰辛，不知人间疾苦。

长大了，人世繁华却只赚着碎银几两。许三多精疲力尽归家时早已暮色沉落，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逼仄的房间。暖融融的颜色无端让人想起童年的黄昏，夕阳斜铺在窗上，炉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炉上烘着酸甜的橘子，睡醒起来会有人把他轻轻搂在怀里轻哄，衣物里有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许三多怔怔出神坐了许久，日复一日的奔波重复批评，这样的日子过的久了让人麻木。

成才打开门骂骂咧咧的进来了，“三呆子，你是不知道那个肥头大耳的领导今天有多过分，那高人一等的模样等见到他的上级又阿谀逢迎，前倨后恭让人发笑。他以为他是谁，上个班又不是给他签卖身契了，那副嘴脸我见着恶心的饭都吃不下。”

见到许三多木木呆呆的模样，成才叹了一口气坐在许三多身边，“三呆子，我不信我成才这辈子只能这样，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我们买一套房子，阳台上放着摇椅，等黄昏时你可以坐在摇椅上吹风，摇椅摇来摇去你睡着了，我的晚饭也做好了。我们再养一条狗，说不定会像大黄。我记得它特别喜欢你，会把头放在你的膝头轻轻蹭你。”

许三多把头靠在成才肩上，“毛豆也该长大了，它小时候总喜欢把爪子放在我的脚上。”

“还有小黑，一见我们就很开心。”成才想到从前，戾气顿消眉眼也温柔了几分。

“可是成才哥，我好累。”许三多语气低落。

“三多，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好起来的。”成才语气坚定，眼中的迷茫却不比许三多少。他的目光飘在木桌的抽屉上，往日上班一受气就去买一张彩票，那个抽屉曾经装着两人的希望，可这希望迟迟不出现，两人对这希望再不抱希望。

人的欲望无穷的，一开始只是想要屋子里在白日里也能照见阳光，后来想要金钱想要赏识想要身份地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我完成这个项目，等我拿下这个升职机会，桩桩件件都是那么重要。

等一等，就这么从白天等到天黑。成才醉醺醺的回来，许三多上前扶住他。成才脸上绯红抱着许三多的胳膊口齿不清的说道：“三呆子，你知道这个合同谈成我能拿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三呆子，我们有家了，以后我还可以给你买大平层买大别墅，以后咱们养的狗可以在别墅的草坪上撒欢。”

许三多本该笑着说好，可他只是抬头看着头顶的水晶灯强忍住眼泪。“成才哥，你的演技真的不好。”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下，声线变得正常。“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告诉我的。”许三多哽咽着说。“你回来的越来越晚，身上有着不同的香水味。从前不是这样的，你的衣物很清爽人也不油腻。地下室里我们互相依偎时两个人的心很贴近，如今住在大房间里我却觉得我们变了。”

“许三多，人要往前看，地下室的生活我现在连回忆都不想回忆。权利真是最好的补品，我现在早出晚归一点儿都不觉得疲累，这世界就是围绕着我这样有野心敢想敢干的人，成功对于我就是早晚的事情。就凭你，靠着你的工资猴年马月你才能过上我给你提供的好日子。”成才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软了口气，“三呆子，我不想和你吵，如今我们的日子刚刚有起色，你不要和我闹好不好，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可是你如今做的一切正在摧毁我们的未来。”

“三呆子，你要相信我的心里有你。”

“我知道。”

回忆里的故事太辛辣，让人心也变得酸酸涩涩，眼睛被呛出眼泪，眼前模模糊糊回忆也蒙了层雾。

一个等字贯穿了白天和晚上，许三多习惯了一个人吃着饭对面再没有那个叽叽喳喳或抱怨或炫耀的成才。

推杯换盏的热闹喧嚣中许三多曾注视着成才微笑时脸颊的梨涡，往昔贫苦时他的脸上总是一抹轻愁，如今他过的很好，脸上是往昔不见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