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高一那年,在老家江边。也是四个人,也是夜里,也是坐着。但那时手里是三块钱一瓶的汽水,现在是十六万的支票模型和沉重的金奖奖杯。
江水在脚下流淌,腥味扑面。
“你们说,”我开口,声音被江风吹散,“山顶的风景,看到了吗?”
林薇笑了,笑声很轻。
“看到了。但山外还有山。”
她顿了顿,喝了口啤酒——我们从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在美院,他们会说‘林薇,你那个机车设计拿过金奖,厉害’。但也就厉害一阵子。之后会有新的比赛,新的金奖,新的‘厉害’。而且……”
她转头看我:
“而且那是在意大利。佛罗伦萨。艺术之都。去了那里,我画的可能就不是车了,是教堂,是雕塑,是看不懂的当代艺术。可能就……回不来了。”
“张院士的项目,要做五年。”周景明看着江面,声音平静,“涉密,意味着很多成果不能发论文,不能公开。五年后出来,可能学术界已经变了风向。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那个项目在北京。如果我去,我们可能要异地很久。”
“我可以跟你去北京!”周小雨脱口而出,然后脸红了,“我、我是说,北京的数据治理项目也挺多的……”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江风里飘散。
“一百六十万。”我低头,看手里的啤酒罐,“能让我爸妈再也不为钱发愁。五十万年薪,能让我在北上广深活得体面。但……”
我顿了顿:
“但如果我签了,他们就拥有了‘青鸟’。他们会把它改得面目全非,用最便宜的材料,卖最贵的价格。然后某一天,某个外卖骑手,骑着那辆贴了‘飓风’logo的、偷工减料的‘青鸟’,在某个暴雨天……”
我没说完。
但他们都懂。
江风吹过,冷得刺骨。
周景明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很凉,但很稳。
“那就继续爬。”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不卖‘青鸟’,不拆团队。林薇的交换生想去就去,我的直博想读就读。但‘青鸟’是我们的,工作室是我们的。金奖的二十万,够我们注册公司,租个小办公室,接第一个商业化订单。”
他转头看我:
“沈悠,你说过,我们做的不是玩具,是翅膀。那就把这对翅膀,亲手交给第一个需要它的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江岸灯光下清晰的侧脸轮廓,看着镜片后那双坚定的眼睛。
然后看向林薇。
她也在看我,眼神复杂,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半年。”她说,“我就去半年。学点新东西,看看真正的‘美’是什么样子。然后回来,把‘青鸟’做得更漂亮。”
“那我留在北京!”周小雨举手,“我保研了也得干活嘛!我可以远程支持,数据库我维护,市场调研我继续做!等你们公司做大了,我毕业了直接入职!”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江对岸,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遥远的、不属于我们的繁华。
但手里这罐三块钱的啤酒,身边这三个人的温度,还有怀里这个沉甸甸的、用三百四十七次失败换来的金奖——
是真实的。
是我们的。
“那就继续爬。”
我举起啤酒罐。
他们也举起。
四个铝罐,在黄浦江的夜色里,轻轻一碰。
“叮。”
声音很轻,但坚定。
像某种誓言。
不卖梦想,
不分岔路,
不向一百六十万低头。
我们要继续爬。
爬过商业的荆棘,
爬过异地的距离,
爬过“更好的选择”的诱惑,
爬到——
把“青鸟”真正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手里的,
那个更高的山顶。
然后,
一起,
看山外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