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笔帽轻轻扣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把笔记本推回我面前。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最后的调试完毕。引擎状态完美,赛道清晰,车手就位。”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可以回家了?”我问,声音还有点哑。
“嗯。”他把错题本塞进书包,“再练也没意义了。现在要做的,是相信过去一年,那个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自己。”
我也站起来,开始收。
我们几乎同时拉上书包拉链,同时背到肩上,同时看向对方。
“明天还来吗?”我问。
“不来了。”他说,“明天,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看场电影,或者打局游戏,或者……什么都不干。”
“行。”我点头,“那我也不来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锁门时,夕阳正好沉到教学楼顶,天空变成一种浓郁的、悲伤又壮丽的紫红色。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天色,谁也没说话。
“周景明。”我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所有。”我说。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谢。”他说,“你也给了我很多。”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笑了,“比如,让我知道,人生不只有一条‘应该’的路。比如,让我嫉妒。比如,让我觉得,原来有人并肩作战,是这么……带劲的事。”
我带劲吗?
我回想这一年的自己:狼狈,拼命,焦虑,失眠,哭,又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像个永不停歇的、快要散架但偏不服输的机器。
是挺带劲的。
“走吧。”他说。
“嗯。”
我们下楼,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
影子在我们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交错,重叠,像某种沉默的陪伴。
在校门口分开时,他忽然叫住我。
“沈悠。”
“嗯?”
“考完最后一科,”他说,“不管感觉怎么样,都别对答案,别想分数,别复盘。”
“那干什么?”
“来这儿。”他指了指校门口的老槐树,“我等你。然后……”
他顿了顿,耳朵在暮色里有点红。
“然后,我们去吃顿好的。我请。”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行。”我说,“我要吃最贵的。”
“随你。”他也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转身,往左走。
我转身,往右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
他也正好回头。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渐浓的暮色里,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转身,没再回头。
我知道,这是我们高考前,最后一次见面了。
下一次见,就是考场上,是战友,是竞争对手,是隔着几排座位、但心照不宣的、约定要一起去同一个地方的人。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书包里,那本写着“你赢定了”的笔记本,贴着后背,硬硬的,暖暖的。
像某种护身符。
也像某种预言。
我抬头,看向天空。
最后一线夕阳沉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清澈,坚定,像无数双注视着人间的、沉默的眼睛。
三天后,
战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