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就低下头,等着。
等着他说“有理想是好事”,或者“难度很大”,或者“加油”。
但都没等来。
我等来的,是他很轻的、但清晰的一句话:
“一起。”
我猛地抬头。
他还在看窗外,侧脸平静,像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雪挺大”。
“你说什么?”我声音有点飘。
他转回头,看着我。
夕阳在他眼睛里烧出两簇小小的、明亮的火苗。
“我说,”他重复,一字一句,“一起。”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笑,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笑。
“T大,”他说,“我本来也想报那个。”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刷屏:
一起。
一起。
一起。
“但……”我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能考不上。”
“还有一百多天。”他说。
“我基础差。”
“在补了。”
“我物理不行。”
“我教你。”
“我……”
“沈悠。”他打断我,声音很稳,“你从37分考到年级第8,用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看着我:
“剩下的时间,够你冲到T大的线。”
我盯着他,盯着他眼睛里的那两簇火苗。
然后,我也笑了。
“行。”我说,“一起。”
那天之后,自习室的氛围微妙地变了。
我们还是坐老位置,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中午吃饭时,他会自然地坐我对面。
做题卡住时,我会直接把草稿纸往后递,他会接过,看几秒,画条辅助线,或者写个公式,再递回来。
黄昏时分,我们会一起站在窗边,看几分钟雪,或者落日,或者光秃秃的树枝。
不说话,就站着。
像两个战士,在战壕的间隙里,一起抽根烟,看看天,然后继续投入战斗。
除夕前一天,自习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其他人都回家过年了。门卫大爷来催了几次:“丫头,小伙子,明天就除夕了,还不回去?”
“做完这套卷子。”我说。
“马上。”周景明说。
大爷摇头走了。
教室里彻底空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我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窗外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走吧。”周景明也合上书,“再不走,大爷要锁门了。”
“嗯。”
我们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回响,重叠。
下楼时,他突然说:“你过年怎么过?”
“在家,吃饭,看春晚,刷题。”我说,“你呢?”
“一样。”他说,顿了顿,“可能还得多一项:应付亲戚。”
我笑:“问你考哪所大学?”
“嗯,还有‘有女朋友没’。”
“标准流程。”我点头。
走到校门口,大爷从窗户探出头:“终于走了!路上小心!”
“大爷新年快乐!”我喊。
“快乐快乐!”他挥手。
站在路边等车时,雪又下大了。
路灯下,雪花像无数细碎的光屑,缓缓飘落。
我们都没说话,看着雪。
车来了。
我先上的,他帮我关了车门。
“新年快乐。”他在窗外说。
“你也是。”我说。
车开动了。
我从后窗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在路灯下,在雪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光点。
我转回身,靠进座椅里。
掏出手机,点开QQ。
找到“数学课代表”。
打字:
“新年快乐,战友。”
发送。
然后,补了一句:
“明年,T大见。”
发送。
熄屏。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转,烟花在远处炸开,红的,绿的,金的。
像某种预演。
预演着,明年六月之后——
我们要去的那座城市,
要见的那片天空,
要并肩走的那条路。
我闭上眼睛,笑了。
雪还在下。
但心里,有团火,烧得正旺。
足以,
融化整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