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都做。”他说,“你妈去买菜了,我现在就回家。你……你好好休息,别看书了,今天放松。”
“嗯。”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我看着那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开始抖。
但没出声。
下午,我去学校看榜。
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像菜市场。
我挤进去,从下往上找。
在第八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沈悠 687 8
上面第三行:
周景明 712 3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中间隔了四个人,四个分数,四个我暂时还追不上的距离。
但至少,在同一个屏幕里了。
至少,不是倒数,不是中游,是前十了。
“沈悠。”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
周景明站在人群外,没挤进来,只是看着我。他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挂着,鼻尖冻得有点红。
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毛茸茸的,像在发光。
他看着我,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假笑。
就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但真实的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了弯,像月牙。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鼻子猛地一酸。
视线模糊了。
我赶紧转回头,假装看榜,用力眨眼睛,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憋回去。
等我再回头时,他已经走了。
人群外,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和阳光。
我回到家时,爸妈已经在了。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鸡汤,冒着热气。
我妈眼睛还是红的,但一直在笑,给我夹菜:“多吃点,学习辛苦,补补。”
我爸没说话,就低头吃饭,但给我盛了两次汤。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放下筷子,说:“悠悠,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爸和我……我们商量了一下。”她看了我爸一眼,“下学期,给你报个补习班。不是大班,是一对一,专门补数学和物理的。”
我愣住。
“不用……”
“要的。”我爸开口,声音很沉,“你这次考得好,说明你有潜力。但还不够稳定,得有人带。”
“很贵吧?”我说。
“贵也得报。”我妈说,“钱的事你别操心,爸妈有。”
我知道他们没有。
我知道我爸的厂子效益不好,一个月四千多。我知道我妈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三千。
我知道他们省吃俭用,存的那点钱,是给我上大学用的。
但现在,他们要拿出来,给我报一小时三百块的补习班。
“妈,”我放下筷子,“真不用。我自己能学。”
“你能学,但有人带,走得快。”我妈坚持,“悠悠,爸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别的。但学习上,只要能帮,我们一定帮。”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爸给她递了张纸巾。
她接过,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你看我,今天老哭……我就是高兴,真的高兴。我女儿……我女儿有出息了。”
我低下头,扒饭。
饭很香,排骨很软,鱼很鲜。
但我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打开手机,点开和周景明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回:“你也是。”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今天,谢了。”
发送。
他回得很快:
“?”
“错题本。”我说。
“哦。”他回,“应该的。”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
“进步很快。”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收紧。
然后问:
“但还是追不上你,对吧?”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赛道很长,不用急。”
“但我想急。”我打字,很快,“我想快点,再快点。”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回: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停下来,就会想起以前那个废物自己。”我说,“怕一放松,就又滑回去了。”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那就别停。”
“我陪你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熄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心跳声很响。
但很稳。
像引擎在怠速,低沉,平顺,蓄势待发。
等着下一个绿灯。
等着下一个弯道。
等着——
超车。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像某种祝福。
也像某种预告。
预告着,这个冬天过后——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