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倒。张居正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死死咬着这个念头。
六月十六近在眼前。所有布置已就,只待那最后一击。
他必须清醒。
可十五日深夜,他勉强撑起身,就着昏灯批阅几份紧急塘报,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已是十六日午后。周知白守在榻边,面色凝重。
“老爷,您昏睡了一日一夜。太医诊过,说是暑热内侵,耗伤元气,又兼忧思过甚,非静心调养不可。”
“宫里……”张居正甫一开口,喉痛如割。
周知白凑近些,压低声音,将早晨会极门外那场雷霆骤变快速道来。
百官齐集,静候朝参。中使捧旨而出,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上圣旨,三旨发出:
“说与内阁、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说‘东宫年幼,要你们辅佐。’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你每位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幼主,姑且不究。今后都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钦此!”
高拱听旨时,当场瘫软在地,伏地不能起。后被两名锦衣卫力士架起,剥去冠带袍服,只着一身青布便袍,踉跄拖出。其随行行李车马,亦被锦衣卫沿途拦截搜检,稍有值钱之物,尽被抢夺。
高拱坐在离开京师的马车上,回望着那紫禁城,想起几年前,他也曾如此驱逐他人。
那个人叫徐阶。如今,徐阶教出来的学生,用他当年用过的手段,把他高拱赶下了台。
大臣去国,未闻有狼狈至此者。
“高公他……被架出承天门时,曾回头望了紫禁城许久……”周知白声音渐低。
张居正闭上眼。
这一世,他试过改变么?有的,在细枝末节处。试图让裂痕不那么深,让姿态不那么绝。可更多时候,是没有。
他不敢真的去扭转那关键的轨迹,他怕万一高拱不走,那首辅之位便永远不再属于他张居正。
而此刻,他却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
赢了。用的是阴谋权术,借的是妇孺之手,攻的是同僚一句激愤失言。这胜利,沾着洗不净的机心与不光彩的血腥气。
“高仪……”他忽地想起另一人,哑声问。
周知白面色更沉:“高阁老……自您病倒,他也一病不起。听闻……呕血不止,情形很是不好。”
很不好。
那个总是在内阁角落试图调和却总被双方无视的老人,夹在高、张之间,左右为难,动辄得咎。高拱被逐,惊惧交加,竟至呕血卧床,药石罔效。
他的病,真的只是寻常病症么?还是这令人窒息的倾轧,终于压垮了这个本就体弱、性情柔顺的老人?
顾命三臣。一逐,一垂死,唯余张居正一人。
独力支撑。
八
张居正强撑着病体坐起,口授,命周知白代笔,草就一道奏疏。
疏中极言高拱“历事三朝,三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至故作恳切,表示“如蒙圣慈垂怜,察臣非敢党护,特赐宽宥,准令拱回籍闲住,臣亦情愿与拱一体罢斥,以全始终”。
这是必须做的姿态。为了淡化朝野对他与冯保勾结逐拱的猜疑,也为了给自己即将顺理成章接掌首辅铺路。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姿态迷惑。
吏部左侍郎魏学曾的私信很快送至案头,劈头便问:“外间喧传,谓公与冯保有成约,遗诏亦出公手。今日之事,公复护此阉,其谓之何?”
张居正阅罢,心头无名火起。
魏学曾此人,刚直敢言,在高拱被逐当日,满朝噤若寒蝉之际,唯他一人敢于在会极门外高声质问:“天子冲年,即位未几,何故骤逐顾命元臣?且诏出何人,不可不明示百官!”更欲号召同僚,齐赴张府讨个说法。
彼时,响应者寥寥,张居正亦托病不出。
魏学曾,一士谔谔,可谓直臣。
然张居正既已行此险棋,便容不得此等杂音扰局。他无需亲自出手,自有那善于体察上意者代劳。给事中宗弘暹很快上疏,弹劾魏学曾“党附高拱,淆乱国是”。
一纸谕下,魏学曾罢官回籍。
魏学曾是对的。可张居正选择的这条路,对错黑白,早已模糊难辨。
数日后,高仪病逝的消息传来。
顾命三臣,而今,惟余张居正。
九
六月十九,辰时。
张居正强撑着穿戴整齐,在仆役搀扶下登上凉轿。轿子穿行在依旧笼罩于国丧与新变双重肃杀中的皇城,直入大内。
平台召见。
御座上,身着素服的少年天子朱翊钧端坐着,目光清亮,望着张居正在内侍搀扶下,略显艰难却步伐稳定地走近。珠帘已撤,太后并未在侧。只有几个内侍远远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张居正行至御前,肃然跪倒叩首。
“先生平身。”朱翊钧声音带着刻意模仿的稳重。
“臣张居正,叩见皇上。”张居正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已尽力调匀气息,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先生为先帝山陵事,往来跋涉,辛苦受热。朕知道了。”小皇帝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中流露出莫大的关切。
“先生以国家事重,特命先生只在阁调理,节劳保摄,暂不必给假。凡事要先生尽心辅佐。”
“此乃先帝顾命之时,亲口所言,朕……记得。”
张居正抬起头,与那对他望了十年的眼睛对视。那眼底深处,此刻,更多的只是对眼前这位唯一剩下的顾命先生复杂难言的依赖。
“臣……”张居正复又深深叩首,“臣叨受先帝厚恩,亲承顾命,敢不竭尽心力,捐糜顶踵,以图报称。方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更。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此又君道所当先务,伏望圣明留意。”
朱翊钧认真地听着,小脸上神情专注,然后郑重点头,清晰答道:“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随即,内侍奉上钦赐的银两、纻丝,又特赐酒食。
步出平台,重新踏入那能灼伤皮肤的烈日之下,张居正的身体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作尘埃散去。但胸腔之中,那簇名为“理性”与“抱负”的火焰,却在这一刻,被这场独对、被那声“先生说的是”、被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他抬起头,眯眼望着紫禁城上方那片被酷日炙烤得苍白失色的天空。
隆庆六年六月,一个时代终结了。
另一个时代,一个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就在这片酷热中拉开了序幕。
那一刻,张居正逐劲敌,固内援,得幼主信重,总揽大权于一手。他踌躇满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他忘了,设械阱者必陷于械阱。
这些道理,他此刻并非全然不懂。史书斑斑,前鉴历历。
可……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这座已然倾斜的帝国巨厦,需要一根足够强硬的柱子去支撑。
而他,别无选择。
他挺直了那因久病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朝着文渊阁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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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
根据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推断以及张居正的《谢召见疏》里提到“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回还,中暑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入。”
因此《明史》中所说张居正六月十六参与会极门政变的说法不可信,此前张居正因隆庆山陵的事而中暑病倒。文采用大传和张居正本人奏疏内容进行改编。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出自张居正《答奉常陆五台论治体用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