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结果，不出穆悦所料。

江南秀女林晚晚以一首咏梅诗惊艳全场，深得太后喜爱，最终被指婚给七皇子萧衍，成为七皇子府侧妃。

当然，七皇子目前没有正妃。

消息传遍京城那日，穆悦正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替郑官岭剥莲子。

廊下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那个江南来的林姑娘，诗才了得，太后喜欢得紧。”

“可不是嘛，七皇子也当众夸她才思敏捷，还说此女只应天上有呢。”

穆悦手里的动作一顿，一颗圆润的莲子从指间滑落，滚到了郑官岭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那颗莲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淡淡：“你还关心选秀的事？”

“没有没有。”穆悦赶紧摇头，指尖慌乱地拾起莲子，“我就是觉得，那个林姑娘挺不容易的，从江南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郑官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可那一眼里的深意，穆悦却读得明白。

她心里清楚，原著中郑官岭在选秀后不久，便开始留意林晚晚。并非儿女情长，而是林晚晚的出现，悄然影响着朝中势力的格局。

萧衍本就声望颇高，如今又娶了这般才思敏捷的侧妃，风头更盛。郑官岭身为摄政王，自然会想办法打压萧衍一系，而林晚晚作为萧衍身边最得力的智囊，首当其冲会成为他的针对对象。

穆悦绝不能让这一幕发生。她必须赶在两人对立之前，把话说开。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三日后，郑官岭在书房看一封密报，眉头越皱越紧。穆悦奉茶入内，瞥见密报上七皇子侧妃林氏几字，心头咯噔一沉。

“王爷。”她试探着开口，“您在看关于林晚晚的消息？”

郑官岭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你知道她？”

“知道。最近大家都在议论她。”

郑官岭将密报折起，收入袖中，语气已然带着不善：“这个女人不简单。入府不过三日，就给萧衍出了好几个主意，桩桩件件，都冲着本王来。”

穆悦心里一沉。果然，剧情还是循着原著的方向走了。她放下茶盘，在郑官岭对面坐下，斟酌着词句：“王爷，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林晚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帮七皇子，并不知道那些主意会针对您。”

“不知道？”郑官岭冷笑一声，声音冷冽，“她给萧衍出的第一个主意，便是让萧衍在朝堂提议，削减摄政王府用度。这不是针对本王，是什么？”

穆悦噎了一下。

她竟不知林晚晚还出过这等主意，原著里似乎没有这段，或许是她记不清了，或许是这平行时空的剧情，已生出新的变数。

“但她毕竟是七皇子的侧妃，为七皇子着想也正常。”

“你为何总替那个女人说话？”

郑官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冬日的冰刃，直直扎进穆悦的话头。她抬眸望去，那双黑眸里的温度骤降，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我没有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她可怜？觉得她不容易？觉得她人生地不熟？”郑官岭绕过书案，走到穆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穆悦，你认识她吗？你见过她吗？你跟她有交情吗？”

“没有，但是……”

“那你为什么处处维护她？”

郑官岭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扎得穆悦心口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不能说自己是在救他。

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静静看着他，看着那里面涌起的、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愤怒，更像是被戳中软肋的茫然与受伤。

“你该负责的人是我。”郑官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林晚晚，不是萧衍，不是任何人。是我。”

穆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说我知道，想说我负责的人从来只有你，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种模样：“王爷，我负责您，不代表我要认同您所有的做法。如果您无缘无故针对林晚晚，那就是错的，我不能支持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见郑官岭的表情变了。不是暴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失措，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满心期待地捧出珍宝，却被人轻轻推开。

他退后了一步。

“好。”他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冷，“那你别管了。”

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密报继续翻阅，仿佛穆悦这个人，从未出现在这间书房里。

穆悦站在书房中央，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并涌来。

她想再说些什么，可郑官岭的态度已然明确地划出了界限，此刻不愿与她多说半句话。

站了许久，她轻轻放下茶盏，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冷战，从那天下午正式开始。

晚膳时，穆悦照旧去厨房端菜。刘厨子将四菜一汤装入食盒，她提着回到偏厅，一样样摆上桌。

郑官岭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随即又放下。

“怎么了？”穆悦问。

“没怎么。”他端起碗，吃得极慢，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穆悦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往日用膳，她都会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聊些家常，今日厨房进了什么新鲜菜，后花园的桂花开得如何，管家养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郑官岭从不会主动找话题，可每当她说话时，他总会放下筷子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嘴角弯起极小的弧度。

可今日，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吃饭，放下碗筷后，便起身径直去了书房，连背影都透着疏离。

穆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发慌。

她想追上去，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理智告诉她，她没有错，林晚晚确实不该成为郑官岭的威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原著的结局。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质问，明明可以换种方式说的，为什么非要跟他硬碰硬。她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份专属的负责，她偏说不能支持他，这不是往他心口上戳刀子吗。

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看着桌上剩下的饭菜，穆悦忽然没了半点胃口。

夜里，穆悦照旧去寝殿守夜。

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郑官岭已经躺下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床头看书等她，而是背对着她，被子拉到肩头，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所有温度。

穆悦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烛火调暗，在脚踏上坐下。铺好被子，躺下来，目光望着头顶的床帐，辗转反侧。

往日这个时辰，郑官岭总会说些细碎的话，有时是今日的药太苦，有时是明日想吃桂花糕，更多时候，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手从床沿垂下来，让穆悦轻轻握着。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无需言语，手指交缠，便知彼此都在。

可今晚，他的手没有垂下来。

穆悦盯着床沿，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几次想伸手探探，却又硬生生忍住。

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明天，明天再跟他好好解释。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次日清晨，穆悦醒来时，郑官岭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会在她醒之前起身，每日都是她先醒，再轻声唤他。今日他竟自己起身，还没有叫她。

穆悦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洗漱更衣，快步跑去书房。

郑官岭正坐在案前看密报。

一身家常墨蓝色长袍，墨发随意束起，少了往日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得像冰。穆悦推门而入时，他连头都没抬。

“王爷，早膳想吃什么？”

“随便。”

“厨房今日有新鲜鲈鱼，清蒸还是红烧？”

“随便。”

穆悦咬了咬唇，又问：“那我让厨房做清蒸的，再配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可以吗？”

“嗯。”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穆悦心里又酸又涩，转身去了厨房。向刘厨子交代完早膳，便站在门口发呆。刘厨子看出她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问：“穆姑娘，您跟王爷吵架了？”

“算是吧。”

“哎，王爷那个人，嘴硬心软。您服个软，他就好了。”

穆悦苦笑：“我也想服软，可我不知道错在哪儿。”

她知道自己的话让郑官岭难受了，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郑官岭确实不该无缘无故针对林晚晚。

纠结了一上午，她最终拿定主意，既然他不高兴，那她就多做些事哄他。往日里，她做的桂花藕粉，总能让他的心情好起来。

于是，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桂花藕粉，郑官岭最爱的口味。新采的桂花，藕粉调得浓稠适中，加了少许蜂蜜，甜而不腻。

端着碗走进书房时，郑官岭正在看奏折，闻到桂花香，笔尖顿了一瞬，却依旧没有抬头。

穆悦把藕粉放在他手边：“王爷，趁热喝。”

郑官岭没动。

穆悦等了片刻，又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郑官岭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随即放下。全程面无表情，没有说好喝，没有说一般，什么都没有。

穆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