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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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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围第一日,天色极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日光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一片。

精骑在围场东侧列阵,盔甲甲鲜明,刀枪在日光下折出一片森森冷冷的亮。

木国、火国、金国未回国的使臣被安排在观礼台上,面前摆着瓜果酒水,身后立着土国的侍卫。火国使臣的脸色有些微妙——自从万寿节上祝融炎被天子当众敲打之后,火国使团在京城便一直谨言慎行,花千金天价买了茶饼,发觉自己被坑后也一声不吭。

郑开远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足蹬鹿皮靴,背上挎着一张铁胎弓,弓臂上包着牛角,弦是上等的牛筋绞成,拉开时能听见弓臂微微发紧的声响。

土国以玄色为贵,他骑的是一匹四岁口的玄马,马鬃梳得整整齐齐。

苏禾骑着马跟在他身后,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艳红窄袖骑射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束着一条银扣皮带,将腰身收得格外窄。

行围开始的号角吹响。那是三支牛角号同时吹响,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猎场上远远地荡开去。郑开远一夹马腹,马便蹿了出去。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将身后那些鼓角声、欢呼声都吹得模糊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响和节奏分明的马蹄声。

前方草丛里惊起一只黄羊,撒开四蹄便往白桦林的方向跑。郑开远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同时两腿夹紧马腹,整个人随着马的奔跑微微起伏,手指扣住弓弦,在黄羊转弯的那一刹那松开手指。弓弦弹回原位,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箭矢划过半空,微微下坠,正好扎进黄羊的脖颈。

身后的骑兵爆出一阵欢呼。郑开远没有停,继续催马向前。他把弓递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旁边一个骑卫立刻递上一支新箭。箭囊里的箭是特制的,箭杆上刻着他的御号。

苏禾策马跟上。他的骑术没有郑开远那么凌厉,但极稳,修长的身形伏在马背上,几乎和马融为一体。

“陛下这三箭可真有圣祖之风。”马关翻身下马,弯腰提起那只黄羊掂了掂,“够三四十斤了,今晚可以加餐了。”

郑开远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马喘口气。

那马马鬃上沾着汗水,摸上去湿漉漉的。他转过身,看向苏禾。

“你也试试?”他把弓递过去。

苏禾接过那张铁胎弓,在手里掂了掂。弓的分量比他自己的旧弓沉了不少,他试着拉了拉弦,拉到七分满便停住了,摇了摇头,把弓还给郑开远。

“以前或许可以,但臣妾已经许久没上马。”

郑开远接过铁胎弓,把弓弦松了松,又抚过弓臂上的牛角纹路,那些纹路已经被手心磨得光滑了。

虽然宫里有马场,但细一想,这六、七个月以来他们都轻待了锻炼,唯一的运动也只有晚上。

“说来朕小时候,”他一边走一边说,“天还没亮,外头一片漆黑,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好衣裳去上书房。”

“太傅讲课一个时辰,朕就要读书,背完了朕还要把当天的书再抄一遍。抄完了才准用午膳。”

“用完了午膳,下午就练骑射,练到天黑。无论文武,一天一小考,一月一大考,考不过就要挨戒尺。”

“朕小时候就挨过一次戒尺,因为朕起晚了,还要罚站,所幸朕昨日被母后带着预习,背出了太博要讲的书,便只是站了一会,否则还会影响下午的骑射。”

“还好这日子到朕八岁就结束了。”

苏禾牵着他的马,跟在郑开远身侧。风吹过草海,将他们身后的马蹄印抹平。

“我以前在木雀,”苏禾开口,声音被风拉得有些远,“也差不多。每天寅时起,卯时到御书房。太傅是木国最有学问的老先生,脾气又臭又硬,背错一句就要罚站。我背不出来,就站在墙角,面壁背。面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壁,那篇《禹贡》我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他又笑了笑。

郑开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朕掌权之后反而更忙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倒轻快,“以前在上书房读书,读完了就完了。现在批折子,批完了还有下一本。还有那么多事需要朕一一处理,看到母后可以那么悠闲自得,有时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自讨苦吃。”

他望着远处草天相接的地方:“不过朕宁愿忙,也不想大权旁。”

“论品性、论能力,朕都不愿屈于人后,自当天下第一流!”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风吹过来,将他鬓角的碎发拂到眼前,他伸手拨开。

又狩到几只,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是该收围了。

暮色漫上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白桦林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老长,风渐渐凉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在暮色中并肩往回走。身后是渐沉渐暗的天际,身前是营地里升起来的篝火。那火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暖,映在他们脸上,将他们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沾了草屑的衣摆都勾出一道金边。

夜里,营地中央最大的毡帐里灯火通明。随行的官员们围坐在篝火旁,火上架着整只烤羊,油脂滴在火堆里,滋啦作响。

有人递了酒囊上来,马关灌了一大口,又传给下一个人。武将们的话比在京城里多了许多,大概是猎场上跑了一整天,那些禁锢他们言行的规矩也被风吹散了些。

郑开远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酒囊,喝了一口,又递给了旁边的苏禾。苏禾接过去抿了一下,便搁在膝上,没有多喝。

有个年轻的工部主事喝多了酒,不知怎么就说起了京中官场的荒唐事。

他说他以前的上官老眼昏花不识字,看公文全靠师爷念。有一回师爷害了病,他不得不自己看一篇呈文,看到一半,忽然拍案大怒说:“这个‘具’字,怎么长得跟‘真’字一模一样?”

满营哄堂大笑,有人拍着腿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拿袖子擦眼泪。

火光照着那些笑脸,明明暗暗的,不知怎么,那笑声听着听着就有些发苦。

谁没有老去的一天?谁又何常不希望自己永远年轻气盛?

于是笑过后,又有人叹息,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叹完之后,围坐的人又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矮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远处有夜哨换岗的脚步声,和值夜骑兵偶尔碰响的马镫声。

郑开远站起身,朝自己的大帐走去。苏禾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在营地之间的小道上,脚下是踩倒的草和松软的泥土,头顶是八月的星空。星子在旷野的天幕上格外亮,密密麻麻,不知是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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