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没有急着接话,眼睛依旧看着郑开远,目光没有移开半分,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微弯了弯。
“臣妾还以为,”他随意拨了拨袖口的褶皱,有些不经心的味道,“陛下会顺势再说几句,而不是一开口就驱散了臣妾好不容易打造的氛围。”
郑开远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被这句话挑起来。
他别开脸,把目光重新投到案上的信封上,语气便不自觉地硬了几分。
“朕做了这么多,还允许你阴阳朕守信一事,这还不够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生硬,像是拿刀背在敲桌子。可话已落地,他不好再软下去,否则面子往哪搁?使只能撑着那副帝王的架子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
苏禾瞧着他这副模样,没再拿话去顶,只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郑开远的手腕,往下一带,又往榻边引了引。
那力道很轻,轻到郑开远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开,而他就这么被他拉着在榻边坐了下来。
苏禾弯腰靠过去,半张脸抵上他的肩,发间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放很软。
“陛下说这些就够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他手背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臣妾记得路丰鸣的父亲也有罪。此例一开,路丰鸣便首当其冲。陛下上次不是还说想重用他,让更多的人去参加专科特科吗?”
郑开远感觉到手上的痒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方才那点硬撑出来的气势在这几下轻描淡写的里散了大半。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副生硬的模样。
“路丰鸣父亲确有重罪,但第一次专科取士,只说问实学不问出身。”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苏禾作乱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他父亲有罪,他自己没有。他考过了,又合当时规矩,朕便可以用。”
他说到这里,目光垂下来,落在他微微翘起的指尖上,收紧了手掌。
苏禾反握,郑开远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汗。
“用了他,之后又推行这项法律,他便心靠,知道自己本不能得这个位置,行事会更加勤勉。”
苏禾把身子又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郑开远闻他的气息,心思转了转,又开了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味道。
“朕决定拿何端开这个刃,拿一个曾经的尚书开刃,刀必利。”
苏禾闻言他掌心里抽出手来,用指尖挤进他的指缝间,十指交握。
“陛下可真英明神武,”他把交握的手轻轻摇了摇,在他耳边窃语,“科场舞弊与考课造假本就是动摇国本的重罪,重罪便当重罚。”
郑开远被这句话捧得舒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觉得自己这得意来得太快了些,而且自己一直想制止马屁这股歪风,便试图把笑意压下去,可眼底到底是藏不住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试图像大臣那样捋须,可他下巴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那动作便一僵,显出几分不自在。
“已经能确定他犯下的那些事确有其事,声势也造出来,够他当只儆猴的鸡。”
苏禾听完,轻轻点头。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晃了两晃。郑开远下意识侧了侧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