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承微微一怔:“回皇贵妃,是瓷胎。琉璃烧制封口不严,易漏墨。”
苏禾不再言语,只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瓷胎墨囊——这东西换个尺寸换个外形,便是军中急就章的随身印泥盒,是驿站的速干墨盒,是各府各县申冤箱旁供百姓写状子的免费笔墨。
他看了苏禾一眼,只对王文承道:“将此笔的图纸与工艺存档,交工部。日后各府衙可酌情置办。另制一批简化版,墨囊做大些,专供申冤箱旁使用。百姓投书诉冤,常因无笔无墨而求助于胥吏,胥吏便有从中盘剥之机。有了这笔便少一层掣肘。”
“接下来你们继续研制农具,要是有新成果,赐金百两,加官进爵。”
王文承领旨退下。
郑开远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手中转了转。笔杆温润沉手,墨囊里的墨汁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水声。
如今有了这笔,不用再蘸墨,批折子的手大概不会再酸,但折子还是会有那么多,一本也不会少。
他折腾太多东西,便只能累到自己。
他搁下笔,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开口问:“国子监祭酒沈明辞何在?”
沈明辞从文官末席起身,绯袍银带,面容清隽。他稳步走到御阶下,躬身行礼:“臣在。”
“国子监与上书房,共有多少学生?”
沈明辞略一思忖:“回陛下,国子监现有监生三百二十人,上书房有宗室子弟及其伴读四十八人,合计三百六十八人。”
郑开远点头:“那存墨笔首批制四百支。国子监监生每人一支,上书房诸生每人一支。其余留存备用。”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赐笔给国子监和上书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百年来,皇帝赏赐文臣笔墨是常例,但赏给监生——那些尚无品级、甚至尚未中举的年轻人——却是头一回。
郑开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朕批折子,一日数十本,手酸难耐,才让百工坊制了这笔。你们现在用的上,将来入仕,也要批公文、写判词、拟奏章,早晚用得上。早些习惯,省得到时候跟朕一样,半夜揉着手腕骂人。”
殿中有年轻监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慌忙憋住。
“臣代国子监及上书房诸生,谢陛下。”他躬身,声音平稳。
郑开远摆了摆手,又道:“三个月后,朕要亲自考校。国子监与上书房各交十篇文章,题目朕届时再出。文章就用这笔写——若有人用不惯可以换自己的笔。”
沈明辞退回席间。他坐回案后,端起酒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颤。
郑开远又对王文承道:“工部与百工坊此次参与制笔者,每人赏银二十两。相关司官,记功一次。以后这类新制器物,不必等到寿宴。做好了便送来。”
王文承领旨。存墨笔被重新放入紫檀木匣,暂置御案之侧。
郑开远手指在木匣上轻轻叩了两下。
宴席终了,送走憋了一肚子火又不敢发作的祝融炎及其使团,郑开远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自己后续想教化火国的想法细细说与苏禾听。
苏禾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虑极是。火国如野火,可取暖亦可焚身。一味强硬恐激起凶性,一味怀柔又易使其轻视。敲打与长远图之并举,方是上策。”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火国疆域上:“据我所知,火国国君有四子。长子暴虐,不得人心;次子懦弱,依附权臣;三子倒有些才干,但母族卑微,或可从此处着手。四子尚且年幼,暂时不必理会。”
“另外,火国境内有数个大部落,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西北的燧石部,与王庭素有旧怨。”
“数年前祝融烈曾以违抗军令为由处死了燧石部族长之子,两部至今暗流涌动。他们如今比我土国势弱却仍敢挑衅,想来也正是因内乱纠葛,行事便也拧巴。”
“陛下若要图之,不妨从这两处落子——一边以文教通商渗透三王子身边,一边暗中遣使与燧石部联络。不需承诺什么,只需让他们知道土国也是他们的选择。”
郑开远看着他手指圈过的地方,微微点头:“燧石部……朕之前未想过这一层。”
苏禾微微弯唇:“陛下只听黎民,观诸国各君,不知又何能想到这层?”
“而且沧浪江下游有一段与火国接壤。他们的边将喝酒误事,倒是很好说话。”他顿了顿,指尖从火国舆图上收回,落在郑开远手边。
“祝融炎今日在殿上那番话看似粗鄙无礼,但未必没有试探之意。他在火国声望日隆,兄长对他既用且防。陛下今日当着使团的面敲打他,消息传回火国,国君多半不会替他出头,反而可能觉得他折了火国脸面。兄弟之间本就有隙,大可以此分化。”
郑开远看着舆图上那片赤红的疆域,目光渐深。片刻后,他偏头看向苏禾:“如今看来,妖妃这个名头,你恐怕洗不掉了。”
苏禾抬眼,眼尾微挑:“那陛下怕吗?”
郑开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舆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案面,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墨。写了几行。
“朕明日便令鸿胪寺拟一份回礼单,赐火国三王子一套四书章句,就说是朕听闻三王子好学,特地选的。再赐燧石部族长一把好刀。祝融烈若问起来,便是朕念及旧年燧石部曾随土国商队护送有功。这桩旧功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国君会怎么想。”
苏禾看着灯下少年天子的侧脸,烛火在那深邃的轮廓上跳动,将那分年轻的锐气与日渐沉凝的谋算勾勒得清晰。他忽然轻轻笑了。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