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从开朝到现在一直低着眉眼,几乎没有动过。朝服的料子不算新,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他的存在感低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队列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母后临撤帘前,用很低的声音提点过的一个名字,也只有名字。
朝堂上的烛火还未燃尽,晨光已经从殿门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赵天赐身上。
“赵尚书。朕问你,去岁江南丰登,税粮入库几何?如今太仓存粮,实额多少?除去百官俸禄、军粮供给,能调出的粮食,究竟有多少石?朕要一个准数。”
赵天赐的额角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沁出了细汗。他以为天子会问银子,没想到是粮。
银子可以挪借腾转,账面上做出花样来并不难,可粮是实打实的,多少石就是多少石,每一粒米都有去处,每一仓谷都有账册可查。
他迅速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躬身答道:“回回皇上,去岁税粮入库共计八百三十万石。太仓存粮……去岁结余及今岁新入,合计约有一千二百万石。除去各项常例支用,可调拨之粮,约在三百万石上下。”
三百万石可调之粮,听起来不少,可一旦摊上大事,这点家底并不算厚。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微微颔首,看不出对这个数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首辅张居礼,语气仍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张阁老。江东道三十万饥民,按一日两餐薄粥赈济,至夏粮收获,需粮多少石?”
张居礼的白眉动了一下,迅速心算,沉声答道:“回皇上,按三十万人、每人每日半升粗粮计,至六月夏收,约需粮……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
少年天子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点。他重新看向赵天赐,目光依旧沉静,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容:“赵尚书。三百万石可调之粮,拨五十万石赈济江东,可能办到?”
赵天赐的额头汗水更密了。
他不是拿不出这五十万石粮。他怕接下来还有第二件事、第三件事,怕少年天子尝到了调粮的甜头,日后事事都从太仓伸手。
可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个数字已经被张居礼算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半点推脱的余地。他跪倒在地,声音发紧:“臣……臣领旨。只是调粮北上,漕运耗费……”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漕运耗费,从朕的内库出。凤双。”
司礼监掌印太监凤双就站在御座一侧。他在宫中待了三十年,服侍过三任帝王,自认对天子的心思揣摩得还算通透。
内库,是天子的私财。历代先帝动用内库,多半是修建园林、赏赐后宫,偶尔补贴国用也是被群臣再三恳请之后才勉强应允。
凤双不由愣了一瞬,迅速躬身道:“奴才在。”
“朕的内库,现银还有多少?”
凤双略一思索。内库的账目每月初一、十五各盘点一次,上个月底刚盘过,数字是清楚的。
“回皇上,内库可调动的银两有二十五万两。”
“拨二十万两,充江东赈灾漕运之费。”
“马尚书,你说北狄之事,不可示弱。朕问你,若真要陈兵边境,需要多少兵马?耗费几许?”
马关是行伍出身,从边军小校一路做到兵部尚书,身上至今还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硬朗之气。今日早朝前,他在心里反复斟酌过措辞——今日朝堂之上想来免不了一场争执。
没曾想陛下主动递话头。他精神一振,沉声道:“回皇上!若只是示威震慑,不需大动干戈。雁门、云中两镇现有边军五万,只需再调京营两万陈兵代州,足矣。耗费……约需银十五万两。”
少年天子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赵天赐身上。
赵天赐还跪在地上。江东赈灾的漕运费已经被天子从内库包揽了,这十五万两的军费,他无论如何也得从户部挤出来。
他咬了咬牙,声音发涩:“臣……户部可挤挪出十万两……”
话音未落,御座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朕再出五万两。”
“马尚书,钱粮已动。朕要让北狄使臣看见,我土朝国库或许不丰,但骨气不缺。岁币,一两也没有。他们若想互市贸易,坐下来谈;若想劫掠,朕的边军等着他们。”
马关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直往上涌。
他在边关待了二十年,太清楚什么叫“示弱无用”。
北狄索要岁币,从来不是真的缺那几万两银子,而是要试探你还有没有站着的勇气。你退一寸,他们就进一尺。前朝之所以岁币年年增加,就是因为第一次退让之后,对方摸清了前朝的底。
他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声音粗粝却带着压不住的激昂:“臣,领旨!”
“还有谁,有本要奏?”
殿中静默了片刻。首辅张居礼深深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退回了班列,垂首不语。次辅周仁迅也默默退后了一步。
方才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弭于无形之中。
凤双见无人再出列,拖长了声音:“无事退朝——”
少年天子起身。在百官齐声高呼“恭送皇上”的山呼声中,他稳步走下御阶,冕旒微微晃动,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汉白玉广场上露水的气息。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确实全是汗,指尖微微发凉。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广场。汉白玉的栏杆和地砖被照得发亮,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折出亮眼光。御辇已经在阶下等候,抬辇的内侍们垂手而立,见他出来,齐齐躬下身去。小顺子碎步迎上来,手里捧着一盏参汤,白瓷盏托上还冒着热气。
他满脸堆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要紧的私事:“皇上,方才坤宁宫来人传话,太后娘娘请您下朝后,过去一趟。”
少年天子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参汤的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方才在殿中紧绷的气才彻底松了下来。
他闻言微微挑眉。
母后这么快就知道了。
随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这宫里,哪有事能瞒过她。
他将茶盏递回小顺子手中,道:“摆驾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