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佳衣知道自己在做梦。
可梦境一层叠一层,像无数相连却诡异失真的房间。他推开一扇门,立刻又被下一扇门困住,他找不到任何出口,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成佳衣觉得自己被困在一间矮□□仄的儿童房里,他被迫蜷缩起身体,像迷路的小兽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眼前出现一张矮矮的书桌,他费力扒住桌沿,努力想站起来,却意外碰落了桌上一张纸。
纸片轻轻飘落在他眼前。
是张铅笔画。
线条歪歪扭扭,却画的仔仔细细,一栋小小的房子,是被一个孩子用力勾出来的模样。
屋顶是笨拙的三角形,顶端立着细细的烟囱,烟雾被画成一圈圈往上跳的螺旋,好像在说,
家里有人在做晚饭呢。
画里的房子温暖又可爱,成佳衣好想伸手,把那张纸抓到怀里,好好看看。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纸角的瞬间,画面忽然震动了一下,小房子的窗户里窜出一朵火苗。
刹那间,整张画燃了起来。
火焰沿着铅笔线条蔓延,带着灼热的光,把那座小房子、那股温暖、那道轻轻的烟都烧成灰烬。
下一秒,火焰开始向他扑来。
成佳衣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办。他只能用尽全力的敲打四面墙壁,一下又一下,手掌被震得发麻,他在寻找任何一扇门,一扇能让他逃出去的门。
成佳衣在被火焰吞没的前一刹那,向前一扑,眼前闪过一道失真的强光,世界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空间骤然扭转。
他站在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正中央。房间高耸的穹顶装饰得夸张而繁复,吊灯像一片冰冷的水晶瀑布垂落下来;地板反射出金灿灿的光泽,亮得刺眼,让人无法直视。
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一扇窗户,空气沉闷得像被封死的密室,令成佳衣呼吸困难。
成佳衣试着去拧门把手,可是那只把手沉得离谱,像灌满了铅,他明明使足了力,却连一毫米都转动不了。
就在这时,成佳衣的脚下忽然一阵松动。
他低头,骇然发现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隙像有生命般迅速蔓延、扩张,眨眼之间便在房间中央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金色地板失去支撑,开始断裂、塌陷。空洞越来越大,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口,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都不会餍足。
那些华贵的家具、昂贵的摆件,全都摇摇欲坠,像被抽掉骨架的空壳,纷纷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成佳衣的身体跟着被拉扯着,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同那些器物一道被卷向空洞的边缘。
“不要!”成佳衣拼命向上举起双手,他不要跌入那样的深渊。
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力量,在成佳衣即将堕入黑暗的最后关头,猛地抓住了他。
不是粗暴的攫取,也不是冷漠的拖拽,那是一种温柔得几乎不真实的力量,把他从深渊边缘生生拉了回来。
成佳衣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失重,却又好像找到了生命的支点。
成佳衣感觉他被小心地托起,然后缓缓地安放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是纯白的,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色彩明亮的儿童画。稚嫩的线条、简单的笑脸,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柔软。
成佳衣的目光被其中一幅画吸引,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笑得天真又毫无防备。
他怔怔站在那幅画前,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这里是中心医院的儿科病房,正是他负责设计改造的项目。
但还不仅仅于此,更早、更深处的记忆像被长久封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那一年,他七岁。
也是在这个地方,没有纯白的墙壁,也没有手拉手的小人,有的是尖锐的警报和男人歇斯底里的叫骂,他被挟持,冰冷的针头抵着他跳动的动脉,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没有焦急、没有恐惧、没有身为人父应有的任何情绪。
然后,男人在惊慌的人群中漠然转身,把成佳衣独自留在生死一线的边缘。
那一刻,成佳衣第一次明白,
他的爸爸,
并不爱他,
而他心里的家,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又是那股力量,猛地抓住了成佳衣,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握住他。
有人拉着他开始奔跑,速度很快,力道很稳,把所有危险全都远远甩到身后。
那些尖锐的,冷酷的画面,那些燃烧的、崩塌的过去,在奔跑的风中被不断拉远,扯散,像被撕开的旧电影底片,碎得再也追不上他们。
成佳衣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向哪里,他甚至连脚下的地都看不清。可他就是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热、坚定,不像梦,也不像幻觉。
成佳衣在梦里产生了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渴望,也许,这双手能他离开这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他想要醒来,他想要看清,那个拉着他奔向自由和光明的英雄。
*
“江少总,医生来给成先生做检查了。”
总秘轻轻推了推趴在床边的男人,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江大福终于撑不住,伏在成佳衣的身侧睡了过去。然而即便是睡了过去,男人也始终握着成佳衣的手。
也许是神经绷得太紧,还没睁开眼睛,江大福先把爱人的手拉进怀里,“我家依依不喜欢医院,也不要打针。”
“不去医院也不是打针。”总秘无奈地与跟着进来的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量一下血压,血氧,再让医生听听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