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江大福淡淡地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气氛一时有些窒息，方建宏擦了擦掌心的汗，狼狈地收起椅子，连句完整的告辞都没说出口，便低着头匆匆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瞬，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江大福转头看向成佳衣，语气瞬间缓了下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饿了吧？这里的菜都不错，你想吃什么点什么，病刚好，身体还需要好好给你补回来。”

成佳衣倒也没说什么，只拿起菜单轻轻哼了一声：“以后不要在饭桌上让我看见这种人，倒胃口。”

江大福笑了，又替他蓄满一杯茶，低声应了一句，“听你的。”

*

一个月的时间，听上去不算短，但是要想按照成佳衣的设计彻底将王大妈的旧居变个样，依旧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工作。

成佳衣几乎天天都泡在城南的工地上，他不仅要负责整栋公寓的架构与内部空间重构，还一并接下了所有室内软装的设计工作。

从家具、灯具、窗帘、地毯，到装饰画、陈设品，甚至连一把椅子的曲线比例和靠垫的布料触感，他都亲自把关。

与硬装不同，软装是空间的“表情”，更是人与生活之间最直接的连接。

鉴于空间的有限和家庭成员的组成，成佳衣不满足于只做出一个“看起来漂亮”的样子，而是希望每一个细节都兼具美观和功能性：坐得舒服，用得顺手，光线刚刚好，最重要的要把能利用的空间利用到极致。

市场上没有现成的家具可以满足成佳衣的要求，于是他专门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去跑家具建材城。

陇城这几年，基建和房地产业发展迅猛，因此在城南形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建材家具城，它就像一座横亘在城市边缘的庞然大物，一眼望不到头。

家具城内部划分清晰，从高端进口品牌到平价实用款式，应有尽有。

无论是大理石地砖还是实木家具，或者经济型的贴皮板材与组装沙发，不论是预算宽裕还是精打细算的顾客，都能在这座浓缩的“居家王国”里找到令全家满意的选择。

碰巧，这几天正值家具城一年一度的秋季促销活动。商铺门口挂满了五彩缤纷的促销条幅，“满减”、“折扣”、“买一送一”的字眼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不少商家还在陈列体验馆里贴心地开设咖啡铺和简餐区，供逛累了的顾客歇脚。

成佳衣穿行在家具城偌大的展厅中，他手里拿着王大妈旧居的户型图，心里盘算每一个空间的功能划分和风格走向，他会俯身查看柜脚的细节，或是伸手触摸布料的纹理和质感，每件东西，都像是在挑选艺术品那样一丝不苟。

成佳衣花了好几个小时，终于选好了基础家具。

为了节省时间，他找了一家轻食餐厅，啃三明治的同时，整理思路，顺便把家具改造的设计图也赶了出来。

把这些都忙完，已是下班时间，成佳衣看了一眼实时路况，从这里回市区，与其堵在路上，还不如留下来，再多逛逛。

外围都逛的差不多了，成佳衣不知不觉走进了家具城最内侧的高端展区，与其他喧嚣热闹的店面不同，这里安静空旷，步入其中，仿佛置身于某位设计师私宅。

店里陈列品多为简约现代与当代艺术风格融合的设计，线条克制的意大利沙发、手工雕刻的实木边柜、抽象几何造型的金属落地灯，以及从遥远的沙漠绿洲空运来的羊毛混纺地毯。

成佳衣的目光停在几只意大利手工吹制的玻璃器皿上。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如果把那些器皿摆在江大福公寓客厅的茶几上，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透明的不规则的波浪状边缘，在阳光照射下，一定比湖面泛起的涟漪还要灵动、漂亮。

继续走了几步，成佳衣又看到一组雕塑感极强的书挡，极简的线条中蕴含着内敛的张力，刚好与江大福书架的木色形成微妙呼应，不仅实用，还能为空间增添一种沉稳而抽象的艺术气息。

成佳衣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象，忽然脚步一顿。

等一下，他怎么满脑子都是江大福的公寓，自己一门心思都在想怎么让那里更温馨，更舒适，更接近他心目中“家”的模样？

成佳衣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秒，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是抽了。

这个念头在成佳衣看到那些装饰品价格标签上一串零的一刻，冲到了顶点，这么贵，他居然还想自己掏钱买回去。

他和江大福的关系，不是说好“包养”的吗？

谁见过金丝雀上赶着给金主布置笼子的？

成佳衣想到这里，逃跑一样快步走出了店门。

但是很快，男人的身影再次折返回来。

成佳衣眉头紧皱，好像跟自己较劲一样，迅速从展示架上取下一样东西，他特意嘱咐店员把那样东西放进一个非常低调的用环保纸做成的购物袋，然后偷感很重地柜台结了帐。

是的，成佳衣到底还是没忍住，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宝贝似的拎起自己的战利品。

正当成佳衣打算第二次离开的时候，忽然，一个，不，应该说是两个，久违的身影，毫无预警地闯入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