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张了张嘴,“我作什么?”
“做给垃圾桶的表白诗。”江舟手上的力气越收越紧,就差把林星野整个人给提起来了,“怎么,一首诗都不肯做?”
林星野被勒得呛了两声,公报私仇,绝对地公报私仇。
全场的起哄声差点把广场的棚顶掀了。
“作!作!作!”周漾拍着桌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必须作!八十八斤蜂糖李都送了,一首表白诗算什么!”赵晴小声拱火。
许惊蛰双手拢在嘴边,小脸蛋红扑扑的,跟着起哄:“林哥!作诗!”
林星野深吸一口气:“江舟,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呀。”江舟眨巴眨巴眼睛,表情无辜的像对你道歉时的豆包,“你要是连垃圾桶都说不动,怎么说得动新娘呢?”
江舟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整个人像是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身后要是长了尾巴,这会儿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林星野看着他这副装无辜的模样,觉得牙痒痒的,既想狠狠扯住他的脸,又想咬他一口,让这个小坏蛋露出惊愕的表情。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断了一根。但他面上没显出来,反而把嘴角一扬,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行。”他把红绸腰带正了正,“作诗就作诗。”
他大步走到那个垃圾桶面前,站定。
垃圾桶默默承受着他的目光,光滑的表面映着他此刻写满了“豁出去了”的脸。
院子里的人全都探长了脖子。
林星野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另一只手缓缓伸向垃圾桶,五指张开,像是要拥抱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
他开口了。
“有人说你装垃圾,我说,你装的是这个世界的烟火气。”
声情并茂,字正腔圆。
“他们嫌你脏,那是没见过你空着的时候,干干净净,能装下整片星空。”
他微微侧头,语调一转,越发深情款款。
“你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垃圾桶啊。”
他的手在垃圾桶上方缓缓划过,像是拂过恋人的脸颊。
“区别就是,他们在地上,而你,在我心里。”
他右手握拳抵在自己胸口,红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垃圾桶有四个分类,而我只有一个分类,我属于你。”
“天上的星星,路边的小草,我都不要。”
“我只愿做你桶中唯一的垃圾。”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院子里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啪嗒”一声巴掌拍在大腿上,紧接着满院子的笑声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爆竹,一股脑全炸开了。
周漾已经笑到了地上,眼泪都出来了:“垃圾桶——垃圾桶哈哈哈哈哈——愿做你桶——桶中唯一的垃圾——哈哈哈哈哈!”
沈倦之原本端端正正站着,此刻不得不把头转向一边,肩膀可疑地轻微颤动。陆辞脸上两种表情在打架,导致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拧巴的状态。
只有江舟没有笑出声。
他的嘴巴都快被自己咬破了。
他想装严肃,时刻维持自己的Bking人设。但林星野念到“桶中唯一的垃圾”的时侯,他跟被人戳了笑点一样。
他笑得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银饰叮铃哐啷响成一片,眼眶里都泛起了水光,连耳根都红透了。
【马屁精!】
林星野面不改色地转身,双手一摊,像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演唱会,朝江舟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满意吗?”
江舟扶着腰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故作高深地仰了仰下巴,像个挑剔的评委。
“借景抒情,托物言志,意境悲凉,情感真挚,还能看出对环卫事业的崇高敬意。”
他顿了顿,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一切。
“行吧,算你过关了。”
他正要转身让路,导演组那边忽然又递过来一张任务卡。
“根据本期《出发吧,少年》特别企划,‘六月六布依婚俗体验’规则,迎亲过关需完成两项挑战。第一项,迎亲才艺展示,已完成。第二项,”
“新郎与新娘方代表互相宣誓。”
院子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音量比刚才听垃圾桶诗的时候还大了三倍不止。
“宣誓!宣誓!宣誓!”
江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头看向导演,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在逗我”。
导演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收——视——率。
江舟把那张誓词卡片翻开的时候,手指尖微微发麻。
卡片上的字不多,几行,标准的婚礼誓词模板。“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我都愿意与你携手同行,珍惜你,爱护你,直到永远。”措辞工整,排版正经,一看就是节目组从网上搜来打印的。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闭了嘴。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说第一句。
江舟抬头,看了林星野一眼。
林星野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新郎服的领口因为刚才那一番闹腾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表情倒是镇定,但捏着卡片的手指收得很紧,纸边被他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他在紧张,江舟想。这个发现让他自己更紧张了。
“我先来。”江舟努力地想表现出风轻云淡。
他清了清嗓子,把卡片举到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又清了一遍嗓子。,周漾在旁边憋着没敢笑,但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我,江舟,”他念出来了,然后顿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院子里挂着红绸,门框上贴着大红喜字,芦笙队的大叔们抱着乐器蹲在墙角抽旱烟,等着仪式结束再来一段热闹的。空气中飘着米酒和蜂糖李混在一起的甜香,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地上。
这一切的氛围都太真实了。
假的。他在心里给自己说。是节目组安排的,是任务,是录综艺,是导演为了收视率搞出来的特别企划。
但他抬起头,对上林星野的视线,心里那根弦还是“嗡”地响了一声。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一眨不眨。嘴角也没有惯常的挑着,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近乎郑重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完。
江舟垂下眼,重新看向卡片,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端端正正的方块字上。
“我,江舟。”他又念了一遍,声音稳了些,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掂过了才肯放出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都愿意和你,”江舟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字读错了。卡片上写的是“愿意与你携手同行”,但他念成了“和”。
太丢人了,这个字怎么还能念错呢?江舟耳朵尖开始发烫。
“……和你一起走。”他草草收了尾,把卡片往下一放,飞快地吐了一口气,好像那几行字烫手似的。
院子里响起一阵很小的、克制的掌声。许惊蛰拍了两下手,发现没人跟着拍,又默默放下了。整个院子都看向林星野。
“轮到我了。”他说。
他把卡片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没看。然后他看着江舟的眼睛,开口了。
“我,林星野。”
第一句还平稳,像是平时在镜头前介绍自己。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
语速开始变慢。他的声音不是那种温柔醇厚的类型,但此刻压低了几分,把平时那股张扬的锋芒全收了,厚实又沉静。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
念到这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江舟的眼睛移到了他手里那张被捏得微微发皱的卡片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大概也觉得这几个词太沉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谁能想象出“疾病”长什么样呢?但誓词里就是这么写的。婚礼誓词就是要把所有可能性都提前说好。好的坏的,都要提前说好。
“我都愿意——”
林星野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两个字。卡片上写的应该是“我都愿意与你”,但他只念到“愿意”,后面的“与你”就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江舟会念错。
这两个字一旦出口,指向太明确了。好像真的做出了什么承诺一样。
林星野抬起眼睛,对上江舟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也开始发烫了。
“我都愿意与你携手同行。”他一口气念完了,念得快,像是怕再慢一瞬就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他把手心的汗往裤脚搓了几下,太真实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极其刻意的轻快语调补了最后一句:“也许多多是有点那个了......反正啊!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带!就是那些!会对你很好的!”
满院子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路辞实在忍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声:“这俩人在脸红什么啊......”
芦笙队的领头大叔在墙角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扯着嗓子招呼:“誓也宣了!礼成!”
院子里又是一阵起哄声和掌声。有人吹起了芦笙,有人敲响了铜鼓,迎亲的曲调重新响起。
芦笙声、欢笑声、银饰碰撞声,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录制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收道具,韦村长意犹未尽地握着沈倦之的手说“你们这个媒婆演得好,下回村里真有喜事请你来主持”,把沈倦之难得整得噎住了。
当然也少不了品尝最地道的布依美食。七色花米饭、酸汤鱼、烟熏腊肉、黑山羊锅——摆满了一整张长桌宴。
韦村长端着一碗米酒站起来:“来,敬我们今天的‘新郎’和‘新娘’!祝他们蜂糖李年年丰收,日子越过越甜!”
“干杯!”全场举碗。
江舟倒是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端着碗碰了一下韦村长的碗沿:“谢谢村长。祝木引村的蜂糖李卖到全世界去。”然后仰头把米酒喝得一滴不剩,抹了抹嘴角,冲林星野挑了一下眉。
演完了,熟悉的杀气又回来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林星野,这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