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个八拍，林星旭的发挥出乎意料地好。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框架撑得很开，每一个发力点都踩得很准。

他这几天是真的下了苦功。江舟在心里想。

江舟心里涌起一股骄傲，像是自家孩子考了全班第一的那种骄傲。

直到中后期的一个小失误，林星旭错了一个拍子。

然后，连锁反应开始了。

林星旭开始补救。他加快了动作的速度，想把那个失误“掩盖”过去。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像是一个滚下坡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直到——

节奏全乱了。

失误。

失误。

还是失误。

江舟攥紧了拳头。

别急。

别急啊。

停下来，深呼吸，重新找节奏。

但林星旭停不下来。

他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沿着下坡路一路狂飙，每一个弯道都在失控的边缘，但就是停不下来。舞蹈不断错拍，歌词不断卡壳，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这副躯体，不是自己的，而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肢体记忆延续着他的动作。

他还是坚持跳完了整支舞。

最后一个动作做完的时候，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他站在那里。

低着头。

像是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站在刑场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演播大厅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导师席上，韩河看了林星旭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下一位。”

林星旭在舞台上站了两秒，然后对着导师席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下舞台。

下一个上场的正是赵晴，两人撞了一个迎面。

林星旭抬起头，看见了赵晴。

他伸出拳头，这是他们以前鼓励彼此的姿势。

赵晴复杂地看向他，然后也轻轻递过去一个拳头。

两人碰拳。

赵晴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心情。

一个利落的滑步接转身，江舟心底惊呼，“漂亮！”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滑步，而是一个干净利落、充满力量的滑步。他的脚像是装了轨道一样，精准地从A点滑到B点，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然后接转身。

转身的速度很快，但收得很稳。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最中间，像是一个陀螺在旋转，轴心纹丝不动。

那个动作的完成度，放在A班都不丢人。

赵晴的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到位。唱功虽然一般，但这首歌该有的气氛是体现出来了。

最后一个动作。

赵晴做了一个利落的ending pose，身体微微后仰，右手向上伸展，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

音乐结束。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微微急促，但身体纹丝不动。

F班能够拿起逆袭剧本的王牌出现了！节目组设置了一个不断成长逆袭的剧本，而赵情接住了它。

可以预料，将来节目组的镜头必然会大大向赵晴倾斜。只要不出错，按照这个路线走下去，赵晴必定会坚持到最后几轮。

一舞完毕，全场响起掌声，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零失误的舞台。

江舟也在鼓掌。

他的手掌拍得很用力，拍得掌心发红，但他不在乎。

他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看见自己学生的优异表现，比他自己做的好还高兴。

[看见没有？

这是我教过的学生。]

七七在他肩膀上转了一圈，颜色是一种亮晶晶的金色。

恭喜你，你的学生出息了。

那当然！江舟在心里叉着腰，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主要还是他自己努力。]

七七看了他一眼，颜色变成了一种“你今天怎么这么谦虚”的怀疑橙。

[你今天转性了？]

[我一直都很谦虚。]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

[我的良心说我很谦虚。]

七七把整只章鱼缩回了他的衣领里，不说话了。

江舟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既为赵晴感到骄傲，也为林星旭感到惋惜，一前一后，竟是天壤之别。

王牌出现了，节目组达到了目的，之前刻意维持的严肃氛围也不复存在，现场气氛为之一松。之前那些表演失败的人，都是这个剧本所需要突出主角表现的炮灰。

导师席上，四个导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举起了评分牌。

A。

从F班到A班。

这是今天第一个跨班晋升。凭心而论，赵晴的实力跟A班的标准还差一些，但节目组需要造势，导师们压抑了这么久，也需要给出一些鼓励。

赵晴站在舞台上，不管是听到晋升A班的消息，还是听到导师的夸奖，他的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赵晴走下舞台，往选手席的方向走。

周围经过的人都是匆匆说声恭喜后便跑去安慰林星旭。

赵晴人缘一般，在这个节目里最好的朋友就是林星旭，他们是相约一起来参加选秀的好朋友。

他和这些练习生不熟，他也不在乎这些练习生说不说恭喜。

他更在意的是林星旭的看法，一前一后，如此鲜明的对比，明明他们都一样努力，他不知道林星旭是怎么想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如果林星旭哭了，他想自己一定会手足无措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踌躇了一会儿，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星旭坐在座位上，旁边的人看见赵晴过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星旭并没有流眼泪，也没有漏出失落的神色。

而是大大方方招呼赵晴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我在台下看着都要紧张死了。”

“你这么好，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他说，语气很认真，“我还不知道你吗？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赵晴抬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阴霾。

没有嫉妒。

只有干干净净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赵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早就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自己升到A班都没哭的赵晴此时却红了眼眶，他不敢让林星旭看见，于是便捂住了他的眼睛。

低声说道:“你是笨蛋吗？”

林星旭被他捂着眼睛，也不挣扎，就那样站着，傻乎乎地笑。

“嗯，我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