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山后,去了什么地方?”穆岚月不疾不徐的问道。
画颜将早早在心中计算好的说辞吐露出来:“世人都说,云梦泽的洞庭水美,弟子一直心神往之,所以...”
她一句话说完,久久听不到回应,心中不得不慌乱起来:谷主是否猜到了什么?可严格说来,她也并未撒谎,她此番确实是去了云梦泽呀,只是不是看水,而是...
穆岚月右手轻抬,贴身的侍女便默契的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穆岚月年轻的时候,也是叱咤武林的一号人物,但现下她年纪大了,腿脚便染上了一些病疾,走起路来难免有些虚浮。诚然,她是医术高超的医者,也是整个司音谷的主人,但这些仍然无法让她做到与岁月进行对抗。
穆岚月走到画颜身边,弯曲下腰,亲手将她搀扶了起来,柔和的道:“孩子,你一直生活在司音谷内,此番山水陌路,只怕是吃了些委屈罢?”
画颜顺势站起来,她想过谷主会大发雷霆,想过自己被师姐们辱骂指责,但她万没有想过谷主竟是这么温柔的态度。她有些受宠若惊的道:“还、还好,不委屈,不委屈。”
“唉...”穆岚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画颜觉得她是一个普通而慈祥的奶奶,而非那个德高望重、永远猜不透喜怒的司音谷谷主。
“孩子,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很听你师父的话。”穆岚月道,“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个贪玩忘事的性子。你私自下山,定是为着一个难以言说的理由,是不是?”
画颜怔住,不知为何,听了穆岚月这话,她觉得自个简直浑身的不带劲,先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势头也没了,心里满满装的都是愧疚。
穆岚月看向她的目光,宛如一个慈爱温柔的长者,在看向一个顽劣闯祸的孩童:“你不想说,我也不会为难你。”
画颜踌躇的道:“谷主,我...”
“孩子,”穆岚月轻声打断了她半说不说的话,“你可知道,这么多年,你师父为何执意不让你出谷吗?”
画颜一怔,木然的摇了摇头。
“因为你很像她。”穆岚月轻轻一笑,“她这一生,收过五个弟子,却只有你,不仅继承了她的医道与琴道,还继承了她的些许脾性。”她状似怪罪的看了画颜一眼,“些许犟性。”
画颜有些茫然,她像李存樱吗?那样清冷的个性,那种淡泊一切的气质,她哪里比得上?遑论像呢?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有那么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穆岚月继续说道,她目光一柔,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在她看来,外面的天都是晴的,人心都是善的,连骑着一匹马,也非得弄点少年鲜衣怒马的意思。那个时候的她,凭着一腔热血,便可以闯出一片无悔的天地来。”
画颜听得眼睛都直了,鲜衣怒马?一腔热血?这真是她认识的那个李存樱吗?
“但她果真无悔吗?”穆岚月的笑容里似乎包含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
画颜满心的疑惑,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其实一直很好奇,二十年前有李存樱的那个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李存樱不许她提,也不喜欢说起外面的事,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个琴门众人缄口不提的秘密。
“世道多沧桑,人心多不古。”穆岚月道,“你师父之所以不许你出谷,是因为她怕,怕你和当年的她一样...”
一样什么?穆岚月没有说下去,那仿佛是一道不能去触碰的禁忌,她目光闪烁了一瞬,话音一转道:“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孩子,你心性未定,很容易被人所利用,也容易受到他人的蛊惑。”
画颜心中那股愧疚的波澜又涌了上来,而且似乎比之前更甚了,她脱口便道:“谷主,我并没有受人蛊惑。你说得没错,我此番下山,的确是受人所托,但那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被一个清俊的声音所打断:“那是因为,她受了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