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长羿以十里红妆之礼,依礼选聘,迎她回城。
此刻,夏语心光着脚板还正在地里挖红苕,远远听见笙鼓声。众人举目张望,渐次映入眼帘的,是那浩浩荡荡、望不见尽头的迎亲队伍。
红毡为引,轿辇相随。红箱、红柜,银盆、绸缎、玉器等一应物品,温孤长羿备下三百六十六担,率万人来迎。
“看,那是温孤哥哥。”
已年满七岁的崔护指向迎亲队伍最前方的人,一袭玄色长袍,脚蹬赤色复底鞋,于一片红装前,耀眼非比。
玄衣纁袡,明誓一生。
娶她一事,温孤长羿最终是履行了当初对原主的誓言,可……夏语心远远望着迎亲队伍。此时此刻,倘若原主未死,她应是这天底下最为幸福的女子。尽管时间有所延迟,但温孤长羿终究还是来迎她回城了。
可她已经不在了。
而温瑾怀身为伴郎,随温孤长羿一同前来恭迎长嫂。
这本是长兄长嫂大喜的日子,温瑾怀却莫名地始终无法高兴起来。
庄氏摘下头上的斗笠,看了看那如长龙般壮大的迎亲队伍,问道:“城主今日是要接你回邑安?”
“……”
迎亲队伍这样突然到来,众人皆不知所措。只有元郎中远远地听着那漫天的笙鼓声,在树荫下悠然纳凉,好似终于替老叫花子见到城主迎娶小溪溪了,心中慰然。
吴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隔着田地里的苕藤默默望着她,却全然未觉自己已经攥紧了手中的锄把。
棠小弟终究是要嫁人。
无论她嫁城主,抑或嫁给周庄主,他都只能伴着她喜爱的山水之间,留驻于此。
入秋后的风拂过脸有些微凉,山谷的水一如常日胡胡潺潺,听着却格外似心裂了口,如眼泪声滴滴答答,吴祺低下头,看着她嫁人,内心却无一丝欢喜。
而孩子们欢喜得很,见着迎亲队伍到来,便欢快地跑下了山。
方安已长成十岁的少年,随商甲、南荣云念前来迎亲。南荣云念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半的孩子,远远翘首,急切希望山上的人能快些下去,可见她偏是站着不动。
南荣云念将孩子交给奶娘,远远地挥了挥手。
方安朝着崔护他们一路跑来,道:“老弟们,快唤姐姐下来,温孤哥哥来娶她了。”
崔护一行大小不等约三十个孩子,即刻分散站成队列,相互传话,朝着山上喊道:“棠溪姐姐,快下来,温孤哥哥来娶你了。棠溪姐姐,快下来,温孤哥哥来娶你了……”
瞬间,满山都回荡着孩子们欢喜的声音。
屋外,迎亲的人纷繁有序地将聘礼抬进大堂,廊台、庭院、礼堂,四处放满礼品。
红绸盖天,红毡铺地,灯笼映照山峦。
不过多时,云潭山连着邑安宫殿,千里山川,万里海疆,共沉铺天盖地的喜庆中。
伙房里炊烟起,猪栏方向传来杀猪声。宋伯叫了宁野他们着手杀猪、宰羊,开始惊天动地操办着婚宴。
宁野拿着杀猪刀嚯嚯刮着猪皮,耳边却不时响起周大侠的箫声。欢喜弥天,独独不见周大侠,宁野心中既欣喜且怅然。
远处红叶连天;近处红绸招展。
宁野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接着挽起衣袖继续干。
夏语心来到元郎中的药草地。元郎中倚靠在大树下,缓缓摇着蒲扇,驱赶着为数不多的秋蚊。
“丫头,是你吗?”听着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元郎中从树后转身过来。
夏语心微微一笑,蹲到元郎中跟前,轻声唤道:“元伯伯……”
瞬间,声音便哽咽了起来,伏在元郎中膝前,笑容未敛,泪水却先夺眶而出。
元郎中用身上布衫为她拭去眼泪,目光慈祥,“小溪溪,你已经长大了,需要找一个能将你视作天地的人倚靠。”
夏语心眼眶泛红,“元伯伯,此生我无意婚嫁,只愿在这山中快活度过。”
“可哪有女子不嫁之理。当时,邑安城瘟疫起,全城颁布戒严令,是他将我和你木伯伯接到河边庭院,并亲笔题写‘柏苑’二字相赠。他值得你托付终身。”
元郎中缓缓地吸了口旱烟,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我与你木伯伯当时并不认识他,只知你许配给了城主府中那位病危的少城主,只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而他突然走到我们面前,我们未能认出他,是他自己表明了身份,称‘我是棠溪的夫君,二位是她最为亲近的人,如今瘟疫肆虐,城池危急,还先请二老随我移步小舍。你们是对棠溪最好的人,于危于乱,我需先护住她最重要的人’。
我和你木伯伯在柏苑安居数载,日常用度他从未短缺,倒是在那乱世活出了平生未有的宽裕。那时他尚能够护住我和你木伯伯。往后余生,他亦能护得住你周全。我和你木伯伯皆望着有朝一日能喝上你们这樽喜酒。只可惜你木伯伯运气欠一脚,只能由我代他多饮两杯。丫头,山中虽好,也要过嫁人这一步。听话,去吧。”
夏语心满眼含泪。
元郎中轻轻抚了抚她的头,“他年少,你且貌美,嫁了吧。我知晓周庄主他人也好,可你自小是与城主定下的亲事,城主亦这般无可挑剔,当嫁。”
“元伯伯……”夏语心泪流满面,本想着温孤长羿次次缠磨,且这副身体亦是他深爱至极的棠溪的,让他如愿以偿一次,至少这样可以宽慰他,然后还自己自由。可到底还是自己想完美了,温孤长羿要的不是那一次,于原主,他要的是一生。
他不愿退亲,他以天下为聘。
可自己这一生……夏语心闭目饮泪。
元郎中再次拭去她的眼泪,道:“去吧,别让他久等。”
“元伯伯,您一生未娶,一个人这样也挺好的,为何今日催着我嫁?”夏语心不禁泣声道。
元郎中和蔼地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望向远处的群山,神情平静,“丫头啊,我虽未娶妻成家,却有一人始终在心里住下半生。不是伯伯不想娶,是伯伯好逑之人,她年少便已不在了。后来家道式微,我四处漂泊,便再无心求娶姻缘。回首,春秋数十载,当时少年已白头。”
那时,元家为沿河一带富家翁。元郎中年少时亦非郎中,一心专注识字习艺考取功名。年少际遇恋上一佃户之女。二人相识相交,未料那女子后来不幸身染恶疾早殒,又遇家境衰败,自那时起,元郎中便遍寻百草行医,且分文不取。
“元伯伯,您原是为她而行医,亦是为她而流浪江湖。”夏语心不由得潸然泪下。
元郎中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摇着有些陈旧的蒲扇下山而去。
夏语心转过头,欲唤住元郎中,映入眼帘的是温孤长羿身着一袭玄色缀金丝喜服站在身前。
目光交汇,温孤长羿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将她拥入怀中,“棠溪,我来娶你了。”
夏语心垂眸片刻,泪水如珠般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