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柏随看见诊室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人他认识，是温茉楠的……半个女朋友，因为她还没把温茉楠追到手，估计是来接温茉楠下班的，温茉楠这时候没病人，两个人正面对面聊着天。

“易年？”两个人异口同声，连表情都一样。

“你俩这默契能去开环太平洋机甲了。”

尹盼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程先生，久仰。”温茉楠起身和程柏随握了手，程柏随绅士的握了半掌，“易年跟我说过你很多次了。”

程柏随礼貌的扬起一个笑容，算是回复。

易年在旁边补充了一声：“温医生，他今天是来当病人的。”

“是吗？”温茉楠看了易年一眼，“我以为他是被你绑架来的。”

“差不多。”

温茉楠笑了，笑完之后正色道：“程先生，坐吧。不用紧张，我们今天不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就当是聊聊天。”

程柏随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靠背的角度刚好让脊椎处于一个自然放松的位置。

“你想从哪里开始？”温茉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态很放松，膝盖微微偏向一侧，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不急着生长的树。

程柏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没关系，那就从这里开始。”温茉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奇怪的是，她越是这样平，程柏随越觉得可以往下说。

“……我好像没办法跟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温茉楠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我说得出来，”程柏随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但我做不到。每次话到嘴边，就会有无数个念头冲进来，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我不够好，我会搞砸。”

“这些念头出现的时候，”温茉楠的声音依然很平，“它们会用什么声音说话？”

程柏随愣了愣，一时没想到怎么回答，因为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想了想，“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是吗？”温茉楠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你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会用那种语气吗？那种……我猜，是很着急的语气？带着一种‘你必须立刻停下来’的紧迫感？”

程柏随仔细想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程先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温茉楠靠回椅背，“人最害怕的东西，往往不是伤害本身，而是伤害会再次发生的可能性。你被烫过一次，你的手就永远记得火的温度，以后每次靠近火，你的手会比你的大脑更快地缩回去。这不是软弱，这是你的神经系统在保护你。

她顿了顿。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火，什么是暖光灯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程柏随的手指不自觉的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你说你没办法说‘我喜欢你’这三个字，”温茉楠的声音又轻了几分，“但你已经用别的方式说了无数次了，那条领带，你戴了快一个月了吧？”

程柏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领带结。

“易年跟我说的，”温茉楠笑了笑，“他说你以前从来不戴别人送你的东西，尤其是贴身的东西。但简珂送你的这条领带，你从收到那天起就没换过。”

程柏随的手停在领带上，没动。

“你在害怕什么，程先生？”温茉楠问，这个问题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足够长的空隙，像是给程柏随留了一整条跑道去奔跑，“尽量具体地、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程柏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害怕他跟着我会受苦，我害怕有一天他后悔了，我却没办法让他不后悔。我害怕……”他的声音颤了颤，他又清了下嗓子才继续往下说，“我害怕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他等。”

温茉楠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他等的也许不是你准备好的那一天，他等的是你愿意让他陪你一起准备的那一天？”

程柏随抬起头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两盏深井里的灯终于不再躲了，亮堂堂地照着，照得他眼眶发酸。

温茉楠递过来一张纸巾，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站起来，轻声道：“今天先到这里，你做得很好了。”

程柏随接过那张纸巾，攥在手里，没擦。

他忽然想起简珂在车里叠湿巾的样子，把一张普通的湿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他膝盖上。那种温柔不是大张旗鼓的，是安安静静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让人离了它就没法活。

他站起来，对温茉楠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但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什么东西被卸掉了。

走出诊室的时候，易年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还夹着根烟。

“怎么样？”

程柏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条还在，干干净净地伸向天空，像一个正在等待春天的手势。

“易年。”

“嗯？”

易年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抬眸看了程柏随一眼，正好对上程柏随真挚认真的眼神。

“谢谢你……”他说

“害……”易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咱俩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啊。”

程柏随低头笑了笑，跟着易年走出了诊所。踏出诊所大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脚步都轻盈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