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千绪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们只是两个女孩子逛街,如果三个人的话会有些奇怪吧。”
太宰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一个度。
但他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
又来了,这种情况。
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太宰治从来不会干预她的行动,也不会生气或者显露出很明显的悲伤,甚至千绪提出拒绝时,他都会体面地表示理解。
可就是这样的顺从和专注,让千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
这样的太宰不仅很安静,退休后没有工作、很少出去社交,甚至没有属于他自己的社交圈,他身边的千绪就是他的全部。
千绪对于他在万千个平行世界都看到了什么并不知情,太宰也没有告诉她的想法。
所以在她的认知中,他们只是在横滨经历了一段荒诞的上下级关系,随后顺利成为地确认了恋人的身份,搬到了东京。
可太宰治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过分沉重了,简直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幽灵,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缕光芒,便连眨眼都害怕那缕光芒会凭空消散。
千绪叹了一口气,“太宰。”
“在?”太宰歪了歪头,脑袋上有些凌乱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你最近……是不是很无聊?”千绪斟酌着用词,“虽然退休生活很清闲,但你整天待在家里,除了看书,好像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做。”
“要不要考虑找点爱好?比如去楼下的波洛咖啡厅帮工。或者在社区报纸上开个专栏连载写写短篇小说什么的?”
在听到“写小说”时,太宰的眼底有些复杂,织田作的身影从他记忆中浮现,随后又沉入了平静的水底。
“写小说太麻烦了,构思人物的命运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太宰治轻声说道,虽然作为首领的他已经修改过太多他人的命运,但他已经为此感到疲惫了。
“至于去打工啊……可以考虑一下。但是其实我每天站在窗边和他们家的服务生对视,就已经消耗了我很多的社交精力呢。”
千绪被他的借口噎了一下。
“那也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啊。”她还是指出了那个核心问题,“太宰,你甚至能记着我上周吃了多少薄荷糖。哪怕你站在三米开外削苹果,我都觉得有一盏探照灯要把我后脑勺照穿了。”
虽然她知道那是属于太宰的珍视,但是被这样一个人观察力超群的人,天天用百分之百的精力盯着一举一动,给谁都架不住。
客厅再次陷入了安静。窗外的街道传来了小学生的嬉笑声,还有米花这边特有的频繁警笛声。
“……千绪觉得很有压力吗?”太宰垂下眼眸,没有对这件事做出辩解。
千绪看他这幅样子,原本准备好的“个人空间与社交距离”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嘴里。
原本还看起来轻浮又笑眯眯的青年,突然面对她随口一句抱怨而有些消沉,甚至小心翼翼,这让她很难再往下说下去。
“不是觉得你讨厌。”千绪放软了语气,伸出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沙发坐垫上。
“只是……恋爱不应该这样的。太宰,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不应该把自己困在我周围。”
“如果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会变得有些太沉重了。”
太宰治看向千绪放在自己旁边的手,千绪的手比自己小一圈,正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千绪的手背上。
“抱歉。”太宰治没有抬头,视线还停留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对我来说,能够像这样坐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看着你、听你抱怨一些琐事,就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了。”
他有时也会想就这样丢下黑|手党、织田作,这样的这样自己和千绪在一起,来东京真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吗?
他知道自己的关注度有些过高了,两人独处时,自己的占有欲正在疯狂的蔓延,可是每当千绪的视线转向手机、转向窗外、转向那些与他无关的普通人时,内心的警报就又开始鸣响。
一旦开始贪恋这种生活,他便会害怕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害怕下一秒醒来,自己依然站在冰冷的天台上孑然一身。
“那就按照你说的,我试着去找点事情做吧。”太宰收紧了握着的手,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千绪承诺着。
千绪看着他那只没缠着绷带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总觉得……看起来有些不顺眼。
于是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在太宰疑惑的目光中,指尖触碰到太宰治耳后用来固定绷带末端的细小绳结。
这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千绪手指灵活地挑开了那个绳结。
干燥的纱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千绪另一只手也从太宰的手掌下面抽了出来,轻轻固定住了他似乎想往后退去的脑袋。
指尖顺着绷带的走向,一圈、两圈,缓慢而细致地将那些厚重的白色织物从他的额头、眼眶与脸颊上一层层剥离下来。
随着最后一道绷带滑落,太宰那张遮蔽了数年的面容,在阳光下显露了出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了那只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眼睛,这让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渗出了一些生理性的泪水。
他缓慢地睁开了自己那只眼睛。
带着初醒般迷茫的鸢色眼瞳,在阳光的照射下,第一次完整地倒映出千绪的面庞。
千绪则随手把拆下来的绷带揉成一团,放在旁边的茶几边缘。
她收回手,认真地打量着太宰治那终于重见天日的那只眼睛。
“明明两只眼睛都好好的,视力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千绪看着太宰难得有些呆愣的模样有些好笑,“在家里就不要总缠着这些东西了,捂着不透气,而且很像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伤患。”
此时太宰的手似乎此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那只眼睛传来的内容太过清晰,以至于千绪满意的神色、琥珀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全都毫无保留地停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千绪。”
太宰治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两只眼睛给他带来的光线和温度,让他产生了不真实的眩晕感。
“光线……好像有些太过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