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绪依言坐下，太宰则随之在她的对面落座，他拿起已经让下属提前准备好的茶壶，往面前的两个茶杯里注入红茶。
属于红茶特有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了。
“这几天在公司，感觉怎么样？”太宰治将其中一杯红茶推到了千绪面前。
“谢谢。”千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公司很好，待遇也很好。中原部长看起来有些凶，但其实很照顾人。只是……”
“只是什么？”太宰歪了歪头，聆听着千绪的话。
“只是我觉得我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有价值的工作。”她看着杯子里清澈的红茶，坦诚地说，“每天只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而且，我的运气一只不太好，昨天茶水间的杯子还都碎掉了。”
“我总觉得，我似乎不配拿到这么高的薪水。”
工作轻松是好事，但如果太轻松又高薪，要不就快要被优化了，要么就是关系户。
“运气不好，并不是你的错。”太宰有些好笑地看着千绪，他也没有那种属于公司大老板，或者黑|手党首领的架子，“至于工作的价值，在这栋大楼里，你能安心地坐在这里喝茶，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听到这句话的千绪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太宰先生的用词真奇怪。”她沉思着，“听起来，就像我只要坐在工位上，就已经完成了一项很伟大的工作一样。”
“或许就是这样呢。”太宰治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走上面的热气，但并没有喝。
在他那个漫长而虚无的梦境里，也就是书里，那条世界线里穿着沙色风衣的他，在阳光下与她并肩同行，过着充满意外与吵闹的生活。
那个太宰治拥有他渴望却无法触及的一切。
此刻的他最多也只能像是阳光下的泡泡一样，注定要走向死亡。把整个港口黑|手党包装成一个滑稽的正常公司，也只是在这个注定毁灭的结局到来之前，把她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放在自己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
哪怕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其实，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太宰治放下茶杯，目光越过千绪的肩膀，看向她背后落地窗外的横滨，“我梦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个时间，我和你认识了很久，会在客厅吵架，争论花生米的事情。”
他的睡眠时间其实少的过分，如果这是梦的话，也只能从中窥见一两块斑驳的彩色碎片而已。
坐在他对面的千绪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孤独气息的年轻社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产生了酸涩感。
“那听起来，是一个很日常的梦。”她轻声回应道。
“是啊，真是无聊又奢侈的日常。”太宰看着她似乎有些触动的神情。在这一刻，他突然又感到了那种深深的疲惫，和即将溢出胸腔的眷恋。
他知道这个谎言撑不了太久，他也没有太多时间继续去维系这个虚假的鸟笼。
但他已然贪婪地想要多留住那一秒。
“千绪。”太宰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嗯？”虽然被大老板叫了名字觉得有些莫名，但千绪还是应了下来。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家公司，或者我，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正常。”太宰伸出手，把刚刚那盘放在茶几边缘的茶点轻轻推到了千绪面前。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千绪的手背，随后又像触电般收回。
“你会觉得害怕吗？”
……为什么自己的顶头大上司突然重了起来。
千绪眨了眨眼睛，决定用纯血打工人的思维稍微驱散一点这种重力系氛围。
“如果公司真的不正常或者要倒闭了。”她语气轻松，语气里充斥着理所当然的狡黠，“那我肯定是第一时间地窖辞呈，然后带着您发给我的那笔超高薪水，连夜坐电车回东京。”
说完还补充道，“毕竟我只是普通打工人，趋利避害是本能嘛。”
她一点也不忌讳在自己大老板说自己的跑路规划，一般越往上走的这些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掩饰没有意义。
“……噗，哈哈哈哈……”太宰治看到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喂，你笑什么。”千绪看着刚刚还一脸深沉的他突然开始大笑，有些莫名其妙，“我的职业规划有那么搞笑吗？”
她确实是一个不会过分顾忌上下级关系的人。
“不，没事。”太宰收敛了笑声，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空，“但我现在可是你的大老板哦。”
他靠回沙发上的靠背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当然，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跑路，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太宰没给千绪找补的机会便马上开口，“作为社长，我会亲自给你批遣散费，并派公司最好的车把你送回家。”
啊？
他说得太自然了让千绪一愣一愣的。
“还要派车送我？”千绪指了指自己，“那就不叫跑路，叫衣锦还乡了。”
对面的大老板耸了耸肩，“可以这么理解。”
太宰费尽心思把她拉进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在泥沼里沉沦。他只是想借用她身上的那一抹鲜活，来稍微照亮一下自己那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时，她理应带着一笔丰厚的钱，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去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那，好吧。”
对千绪来说，太宰这样子让她再次怀疑这家伪装成普通公司老板的黑|手党首领，是不是看上她了。
她在来的第二天就发现这里是黑|手党大楼了，但她其实并没有和她所说的那样跑路。
只是有点，有那么一点好奇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伪装成普通公司的社员来忽悠她。
也好奇为什么对面的太宰治明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但还要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