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你能陪宁儿玩吗?”
“……能。”
裴宁便满意了,松开他的衣摆,继续去够桌上的桂花糕。
裴熠在母亲身边坐下。卢氏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你祖母一早起来做的。桂花是今早现摘的,米浆是昨晚浸的。你尝尝。”
裴熠拿起一块。桂花糕还是温热的,表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糕体雪白细腻。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和米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软而不粘。
是祖母做的味道。
他五岁入宫伴读,每次休沐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静思堂。祖母便会端出刚做好的桂花糕。他坐在白海棠树下吃糕,祖母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
“好吃吗?”周氏在对面问。
“……好吃。”
周氏便笑了。七十一岁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日湖面的涟漪。
“好吃就多吃些。你比上回回来又瘦了。”
“没瘦。”
“瘦了。祖母的眼睛还没花。”
裴熠便又拿了一块。
裴衍坐在老妻旁边,看着孙儿吃糕,嘴角含笑。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熠儿,听说你昨日在校场,十箭九中靶心。”
裴熠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有一箭偏了。”
“偏了多少?”
“……两寸。”
裴衍点了点头:“知道为什么偏吗?”
“起风了。臣——孙儿没有算好风的方向。”
“那下次呢?”
“下次会算好。”
裴衍便不问了。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
裴正坐在上首,听着父亲和幼子的对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裴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他看见幼子说“下次会算好”时,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倔强,是更深的什么。
像一棵树,把根往土里扎。
崔氏怀里的大姐儿裴安忽然“啊啊”了两声,伸手指着桌上的桂花糕。
“安儿想吃?”卢氏问。
裴安点头。
卢氏便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放在裴安手心里。裴安攥着糕,却不往嘴里送,而是举高了手,朝裴熠的方向“啊啊”地叫。
“安儿要给五叔?”沈氏替她翻译。
裴安又“啊啊”了一声。
裴熠伸出手。裴安把那小块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满意地笑了,露出四颗小小的乳牙。
裴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糕。糕被攥得有些碎了,桂花瓣从糕体里掉出来,粘在他掌心的茧上。
“……谢谢安儿。”
裴安咯咯笑起来。
裴宁在一旁看见了,也从桌上抓了一块桂花糕——不是掰的,是整块抓起来的——从二哥膝上滑下来,跑到裴熠面前。
“五叔!宁儿也给你!”
裴熠的另一只手掌也伸出来。裴宁把整块桂花糕放在他掌心里,然后仰着脸看他,等夸奖。
“……谢谢宁儿。”
裴宁便满意了,跑回父亲身边,爬回他膝上。
裴熠两只手各托着一块桂花糕。左手的糕碎碎的,带着裴安掌心的温度。右手的糕完完整整,上面还有裴宁小小的手指印。
他坐在满屋子的喧闹声里,两只手托着两块糕,忽然不知道先吃哪一块。
那天早晨,知止堂里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
裴瑄的折扇终于出现了。不是他带来的,是四宝送来的。四宝说公子出门时忘了拿,他便送过来了。裴瑄接过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写着四个字——“知之为知之”。他摇了两下,忽然想起方才被父亲纠正《淮南子》的事,又把扇子合上了。
裴琅把裴宁举在肩上,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裴宁笑得停不下来,两只小手揪着四叔的耳朵,像揪着马缰绳。二哥裴瑾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含笑。沈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裴宜。裴宜睡着了,对周遭的喧闹毫无反应,小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亮晶晶的口水泡。
大哥裴珩和大嫂崔氏并肩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奔跑笑闹的孩子们。裴承没有去跑——他端端正正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本《千字文》,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崔氏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草叶拈掉。
祖父裴衍和祖母周氏坐在白海棠树下。海棠花期已过,满树绿叶,亭亭如盖。裴衍在给老妻剥栗子——不是桂花糕那种剥法,是先用小锤把硬壳敲开,再用手指把栗仁剥出来,完完整整地放进碟子里。周氏便从碟子里拈起来吃。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只有小锤敲栗子的声音,和海棠树叶在风里的沙沙声。
裴正和卢氏坐在知止堂门口。卢氏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给裴宜缝的。裴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在院子里。他看着裴琅扛着裴宁跑远,看着裴瑾和沈氏并肩而立,看着裴瑄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看着裴熠蹲在鱼缸边,把手里的一小块桂花糕捏碎了喂鱼。
“熠儿今天比上回休沐话多了些。”卢氏忽然说。
裴正“嗯”了一声。
“但还是太少。”
裴正又“嗯”了一声。
卢氏停了针线,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裴正沉默了一瞬。
“……他像他二哥。”
卢氏想了想,觉得确实像。裴瑾小时候也这样——心里装着千言万语,嘴上却只有三两个字。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后来遇到了沈氏,话才渐渐多了些。
“那熠儿什么时候能遇到他的‘沈氏’?”
裴正的目光落在幼子身上。裴璟正蹲在鱼缸边,把最后一点桂花糕捏碎了撒进水里。两条小鲤鱼浮上来争食,鱼尾拍出细小的水花,溅在他袖口上。他没有擦,只是安静地看着。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裴宁跑累了,从四叔肩上下来,跑到祖父面前。
“曾祖父!宁儿要吃栗子!”
裴衍便从碟子里拈了一颗剥好的栗仁,放进小曾孙女的嘴里。裴宁鼓着腮帮子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