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小公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十五岁的裴熠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在等明明吗?”
裴熠的耳尖慢慢红了。
“是。臣……臣有一物,想亲手呈与殿下。”他双手奉上木匣。那只木匣只有巴掌大小,松木原色,匣盖上刻着一枝桃花。五瓣桃花,枝干斜斜伸出,线条简洁而有力。
小公主接过木匣,捧在掌心里看了看。“这是你自己刻的?”
“是。”
“刻了多久?”
裴熠沉默了一瞬。“……臣手艺生疏,费了些时日。”
小公主没有追问。她轻轻打开匣盖。
匣子里卧着一盏花灯。拳头大小,竹篾骨架,桃花笺灯面。灯面上画着御花园那道墙——她四岁时追蝴蝶追丢了自己的那道墙。墙上探出一枝桃花,墙下站着一个青衫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少年身旁坐在一棵桃树下。
“这是你。”
“是臣。”
“你画的是明明四岁那年。”
裴熠的耳尖红透了。“……是。”
小公主没有再说话。她把花灯从匣中轻轻取出来,举到眼前细看。灯面上,青衫少年手中的书翻开着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她把花灯凑近灯笼的光,眯起眼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念给她听的诗。她那时候连“新娘子”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明白,却记住了这首诗。因为是他念的。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把花灯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盖子合拢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匣盖里侧的那行字。刻在松木上,笔画深浅合宜,筋骨分明。
「愿殿下岁岁常安。」
她认得这五个字。她四岁那年收到的第一盏花灯,灯底写的就是这五个字。此后每年上元节,她都会收到一盏花灯,灯底永远写着这五个字。六年了。他送了六年。
小公主把木匣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裴熠。裴熠垂着眼,不敢看她。他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十五岁的裴熠,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少年。
“裴熠。”
“臣在。”
“明明收到了。”
裴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明明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裴熠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臣手艺粗陋”,想说“殿下过誉了”,想说很多很多。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臣荣幸之至。”
小公主抱着木匣,朝他笑了一下。不是大典上那种“端庄的笑”,是她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裴熠,明年的上元节,你还会送明明花灯吗?”
“会。”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
“每年都会。”
小公主满意了。她把木匣抱得更紧了些,转身朝梅林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裴熠,你的手怎么了?”
裴熠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什么。”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回去记得上药。司书说,伤口不上药会留疤的。”
然后她抱着木匣,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青萝和抱琴连忙跟上去。海棠红的裙摆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尾红色的鱼游进了夜色深处。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抹海棠红消失在梅林的转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道刀痕已经结痂了,微微凸起,像一条极细的蚕卧在掌纹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白海棠花瓣上。她注意到了他的手。她让他回去上药。
他把右手握紧,贴在心口。掌心的刀痕有一点疼。但心里是满的。
那天夜里,裴熠回到裴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直接回近思居,而是去了静思堂。裴衍坐在白海棠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祖父似乎在等他。
“坐。”
裴熠在祖父对面坐下。白海棠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疏疏密密的影子。
“今日在宫里,做什么了?”
“送了殿下一盏花灯。”
“亲手做的?”
“是。”
裴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喜欢吗?”
裴熠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