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也不过就是想搞清楚父亲从前究竟做过些什么,好让自己安心。若再有人来打探,总归有个问心无愧的交代。纯钧她一贯是如此,凡事最重要是自己心里过得去,别麻烦别人。也是因如此,一路懒懒散散,她真被父亲说中,做什么都不求甚解、勉勉强强。
几人又在屋里屋外一番好找,连炉火后面的柴堆都仔细搜索,却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寻常的。直到天光都暗下来,屋里炉火又烧旺一些,姐妹俩和秋嬷嬷围着暖炉,缝补的缝补,看书的看书,商量着说起开春后路上要带的东西,秋嬷嬷说,此行一路回长安,艰难险阻不可预测,带的东西一定要精简。几人随即拿来纸笔开始计划,要带的、要买的、要卖的。阿迷同秋嬷嬷斗嘴不停,为着阿迷珍藏的话本和秋嬷嬷用惯的擀面杖。
纯钧习惯了夹在中间,早对这些拌嘴见怪不怪,满脑子愁着眼下最大的麻烦——那把似有又无的陨铁刀——“我看早先帮过忙的匠人也可以再问一问,万一能问出什么有用的呢?走之前一定要把寿昌这里的事情了结了,不要留下一堆麻烦给人家。可不能像北市街客栈那样,再让百姓因为我们受了损伤,那真是罪过了。”
纯钧想再去拜访的那些从前给父亲帮过忙的本地铁匠,章怀昭以早早让人去探访过。
本是交给小荣去办的,但那阵小荣已是军营内外都忙得紧,接了活儿又寻不出空闲,就想把这点小事推给家姐,被当时正忙着安置刺史府的小春一个眼神瞪回来。转而又没皮没脸地去求自己师父阎琼修。软磨硬泡之下,阎教头练兵之余凑了一个时辰的空闲,在寿昌跑了小半圈,请人把本地的铁匠聚在一块儿聊了聊,做师父的回去给自己徒弟交差——虽说算不上费了什么力气,却不能让家姐察觉。小春做事利索,最不乐意替人收拾残余。要是给家姐知道他勒小荣宁愿花时间胡搅蛮缠跟师父耍赖也不赶紧做事,怕是要挨上家姐用香油饼子抽的巴掌。
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本地的匠人帮忙,多是打些下手。通常,韦闻九都是做些锻铁刀,但也与铸剑之法相融,很要求料子好,偶尔知晓有商队带了西域来的上好镔铁,韦闻九都会花大价钱收下。本地匠人中有能看出大师妙处的,偷学几招,韦大师也不说什么。要是直接去请教,韦大师也会指点一二。
“这韦大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神工手啊,他们吴山派的造器之法细致工整,做出来的东西真是不一样,可不是我们寻常做些锅碗瓢盆、菜刀饭勺。覆土烧刃、淬火锻造,他们吴山派都有自己的秘法。”寿昌铁匠被问到受雇于韦府帮忙煅刀的事,多少都赞叹几句韦大师的为人。那样的年月,能够去韦府做点事情,总能收到些不错的酬劳,好过在自己铺子里给北蛮人做事。
“不是说要找陨铁?找到了?”这话阎琼修问过、章怀昭问过、纯钧阿迷也都问过。匠人们只说,韦师父用的料子从来都是上好的,却不知肃州两县之内有没有出现过一块陨铁。这事纯钧大约知道,但父亲没有明说过,她总拿不准。
肃州的雪下了又停,韦府上下为着这份怀疑前前后后花费不少时间,秋嬷嬷甚至借着搜寻顺手收拾了不少行李。接连查了一阵子,纯钧渐渐感觉到,好像自己心里隐约期盼一个答案、一个意外,一个解开多年心结的真相。如若真有那么一把刀、或者只是一块陨铁,使得那位韦大师不远万里背井离乡举家迁徙,那么,这十年的光阴,才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吧……
但这样的期盼,纯钧不敢细想。肃州局势已定,百姓的生活眼见着在定西军和新刺史的支撑下逐渐好转,人人都能自持生计,一切都有了安定的迹象。待到开春之后,章怀昭他们就要放出风声,让周边各地都知道执有此刀的定西军已手握天命,收复西海诸州是必趋之势。
本来应该静待时日的寿昌县,在断断续续的风雪中几乎获得了久违的安宁,好像每个人都能收起恐惧,不必再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了。可惜山河飘零敌寇四伏的年岁,有人是孤零零的一支香、有人是轻如尘的一道烟,还有人,是执而不化的一阵风。谁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去向。
刺史府早就送走了当初在北市街砸墙拆屋的两尊“贵客”。一位青云仙人杜延子,风雪之中启程去了沙州,拿着章怀昭亲笔的帖子,要去拜访名震西海的章益谦大将军;一位泥和尚肖浊风,在刺史府歇了几日便被洪净大师请去图灵寺探讨佛法,被哄着劝着威压着,抄了几册子的《金刚经》。
肖浊风在刺史府的几日,日日都吃到酒足饭饱、睡到酣畅淋漓,进了图灵寺,反而被诵经焚香挠得心神不宁,册子上总抄错字。“那刺史府有个管家叫春姐,饭做得那叫一个香,害我总吃太多,一吃完就犯困。”
外人只当刺史府的饭菜好吃,实则这“吃完就困”的法子,是勒小春用惯了的好手艺。怀昭将军要她打个包票,让那两位贵客在刺史府同住时,绝不出事。春姐儿釜底抽薪雷霆手段,顿顿都下药,直接让他俩睡了几天好觉。想那在刺史府的日子,两位真是吃了睡、睡了吃——“那青云仙人脚都钝了!”,怀昭将军送走二人回来,被小春这一招吓得后怕,“意思意思就行了,下回可别下那么猛的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