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刚醒时沙哑的吸气声。
崔瀺醒了,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罕有的迷蒙,但在对上我睁开的眼睛的瞬间,所有的迷蒙顷刻消散,被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和更深沉复杂的东西取代。
崔瀺的目光飞快地在我脸上扫过,确认我确实醒着,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向我的右肩,那被白纱包裹的断臂处。
他的瞳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又迅速被强行冰封起来。
四目相对。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回我齿间那枚深色的木制衔枚上。他伸出手,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地取出了那枚一直被我死死咬住的东西。
木质衔枚离口的瞬间,我终于能完全闭上干涩疼痛的牙关,喉咙里压抑许久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崔瀺将那枚沾了我口水和血丝的衔枚放在一旁矮几上,轻微的“嗒”一声。然后,他重新看向我,声音是他一贯的平淡调子,却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终于醒了。”
他说的不是问句,只是陈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可那沙哑的嗓音和他眼底那片强行冰封下依旧泄露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微光,却出卖了他此刻绝非平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干裂的嘴唇一动,便传来撕裂的痛。断臂处的虚无感和残留的幻痛无时无刻不在叫嚣,提醒我那残酷的现实。
崔瀺没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小几边。几上放着温在暖炉上的药罐,一只干净瓷碗,还有一壶清水。他拿起碗,倒了半碗水,又用勺子从药罐里舀出些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兑入水中,轻轻搅动。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默,微微侧身时帐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挺直的脊背,却也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倦怠。
崔瀺端着那碗调好的温度适宜的汤药走回榻边,没有立刻递给我。他重新坐下,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和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随即,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受伤的右肩区域,极轻而又近乎笨拙地,拂开黏在我汗湿额角的一缕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不合时宜。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窒住了。
崔瀺似乎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指尖如同触电迅速收回,脸上掠过极淡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狼狈。他别开视线,将手中的药碗往前递了递:“先……喝药。”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左手还能动,我试图抬起去接碗,手臂却酸软无力,微微发颤。
崔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没有把碗交给我,而是直接将碗沿轻轻抵到了我的唇边。
这个姿势更加暧昧而尴尬。我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却牵动右肩的伤处,顿时痛得吸了口冷气,额上又冒出冷汗。
“别乱动。”崔瀺低声道,语气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命令,依旧保持着将碗递到我唇边的姿势,没有强灌,只是稳稳地端着。
僵持了片刻,最终,干渴的喉咙和身体的虚弱占了上风。我放弃了无谓抵抗,微微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