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瀺忽然动了一下。他像是极其疲惫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而那碗亲卫刚送进来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清水,崔瀺伸出手,端起那只普通的粗陶水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绷得泛白。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
“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陶碗,竟被他生生捏碎在掌中。
锋利的碎瓷瞬间割破了崔瀺的掌心,鲜红的血混着碗中的清水,淅沥滴落在地面的毡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痕迹。可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攥着那些碎瓷,任由瓷片更深地嵌入皮肉,更多的血涌出。
“国师!”老御医和旁边的亲卫惊呼出声。
而几乎就在他捏碎碗、手掌被割伤的同一时刻。
“啊——!”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颤。
右臂伤口处的剧痛,如被投入滚油烈火,不仅仅是原有的毒素侵蚀之痛,更添尖锐得皮肉被生生割裂碾碎的恐怖痛楚。那痛感清晰无比,正是来自崔瀺此刻鲜血淋漓的掌心。
契约将他手掌被碎瓷割伤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共享给了我。
本就因毒素而虚弱不堪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雪上加霜的剧痛冲击下,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无边的痛楚和冰冷的黑暗席卷而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似乎有人踉跄扑到榻边的急促脚步声。
是崔瀺吗?
他也感觉到我这边的痛了吧?真是糟糕透顶的共生契啊……
意识,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剧痛的深渊。
黑暗漫长,其中唯一清晰的,是永无止境的痛。
起初是右臂处那烧灼腐蚀,冰冷交替的剧痛,如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我的骨头筋脉。随后,是更深层彻底的,彻底失去的痛。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撕裂,永远无法填补的虚无空洞,远比毒素啃噬更痛心。
在痛楚黑暗中的意识沉沉浮浮。偶尔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被小心翼翼渡入口中,带着苦涩的药味。偶尔有温暖的灵力试图探入,却在我体内那残留的阴毒抵抗下无功而返,反而激起更剧烈的排斥与痛楚。
更多的时候,是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契约另一端的同样沉重而压抑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沦的意识,终于挣扎着,触碰到了苏醒的边界。
周围不再是战场上铁锈与血腥的浓烈气味,而是一种熟悉的清苦微凉的药草香,被褥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味道。是崔瀺营帐里的熏香,和他身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