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的场面颇为浩大。一队队大骊王朝的玄甲骑兵有序拔营,辎重车辆缓缓调头,密密麻麻布满关前旷野的军帐正被逐一拆除。尘土飞扬中,大骊军队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虽是人马喧嚣,却并无混乱。崔瀺并未乘坐车驾,只骑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缓辔行在队伍侧前方,不时有将领上前低声禀报,他略作指示,对方便领命而去。
我跟在他马侧步行,目光掠过那些沉默撤军的士卒,掠过被渐渐空出的浸染暗红血色的土地,掠过远处关隘上隋军士卒探头张望,惊疑不定的身影。这一切,似乎正在印证崔瀺昨夜的话,他在履行撤兵承诺。
阳光逐渐炽烈,晒得地面热气蒸腾。我们行至一处略高的坡地,崔瀺勒住马,俯瞰下方如蚁群般移动的军队。几名高级将领簇拥在他身旁,指划着远处的关隘和更后方隐约的山脉轮廓,商讨着后续布防与交接事宜。
我站在稍远处,耳中听着他们讨论的军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崔瀺的背影上。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提及过往时眼神复杂的少年,而是真正执掌千军万马、一言可决边关安危的大骊国师。令我陌生,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的闷响与军队的嘈杂。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角度,自侧后方一片尚未完全拆除的废弃营帐所堆满杂物的阴影处激射而出。
目标是崔瀺毫无防护的后心。
箭矢并非凡铁,通体黝黑,箭簇泛着幽蓝的冷光,淬有剧毒,破空之力附着破除护体灵力的阴狠劲道。
“小心!”惊呼并非出自我口,而是一名离得最近的将领。但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将领的示警声刚起,箭矢已至崔瀺身后三尺。
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契约那头传来的、因突袭而骤然绷紧的警兆与我自身对危险的直觉瞬间重合。
我猛地向前扑去,不是冲向箭矢,而是撞向崔瀺。
“砰!”我的肩膀重重撞在他腰侧,将他从马鞍上硬生生撞得向侧前方踉跄扑出。与此同时,我只觉得右臂传来难以形容的,先是冰凉随即化为灼烫的剧痛传来。
“嗤!”那支幽蓝的箭矢,擦着崔瀺原先后心的位置飞过,深深没入前方一名亲卫匆忙举起盾牌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盾牌竟瞬间蔓延开蛛网裂纹,边缘泛起焦黑。
而我的右臂,衣袖已被箭矢撕裂,因被我阻挡而稍稍偏斜的短小弩箭,正钉在我的上臂,穿透皮肉,箭尾犹在微微震颤。伤口处并未大量流血,只有诡异的黑紫在皮肤下迅速蔓延,带来麻木与钻心蚀骨的痛楚,直冲心脉与脑门。
我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和猝然的撞击力道而向后倒去。
“不——!”崔瀺的厉喝在耳边炸响,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撕裂的惊怒。他踉跄站定,猛地回身,恰好看到我中箭向后倒下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瞳孔骤缩,那张重逢后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震骇。
他根本没去看箭矢射来的方向,甚至没去管那名持盾亲卫的生死,身形如电,一步便掠至我身旁,长臂一伸,在我彻底倒地前将我拦腰抱起。